下午四點五十三分。王海坐在“安達商務咨詢”的辦公室里,面對著那個名叫李成的男人,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一寸寸冷卻。李成平靜的目光像手術臺上的無影燈,照得他每一個恐懼和猶豫都無所遁形??諝夥路鹉塘?,只有墻上石英鐘秒針跳動的細微“咔噠”聲,像倒計時的鼓點,敲在他的耳膜上。
“無限連帶責任擔?!|押未來所有收入……非公開信息的知情權……”這些冰冷的詞匯在李成離開后,依然在空蕩的辦公室里回蕩,像一條條無形的鎖鏈,纏繞上他的脖頸、手腕和腳踝。他仿佛能看到自己簽下名字后,未來的人生將變成什么樣:一份永遠還不清的巨額債務,一份被抵押殆盡、毫無自主權的職業生涯,以及一個可能隨時被引爆的、涉及商業機密和職業道德的定時炸彈。
他艱難地站起身,走到窗邊。18樓的高度,足以俯瞰小半個cbd的街景。車流如織,行人如蟻,夕陽的余暉給高樓大廈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但這溫暖和繁華與他無關。他感覺自己正站在懸崖的邊緣,腳下是名為“身敗名裂、負債累累”的萬丈深淵。身后,是“新馳”的索賠函、趙總的最后通牒、以及那些避之不及的“朋友們”構筑的冰冷高墻。
他真的無路可走了。
接受“默然資本”的條件,是飲鴆止渴。但不接受,就是立時斃命。
他顫抖著手,拿出手機。屏幕上是雷總監那條只有一個“等”字的微信。距離“下班前”的約定,還剩七分鐘。他需要給雷總監一個“解決方案框架”。他能說什么?說“我正在和一個神秘資金方談,條件苛刻得像是賣身契”?還是說“請您再寬限幾天,我一定能想到辦法”?
前者會暴露他的虛弱和絕望,后者則毫無說服力。
他點開與雷總監的對話框,手指懸在鍵盤上,卻一個字也打不出來。巨大的無力感和恐慌攫住了他。他感到一陣眩暈,幾乎站立不穩,連忙扶住窗臺。
手機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自己蒼白、扭曲的臉。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自己眼中的恐懼和絕望。那個曾經意氣風發、指點江山的“王總”,不見了。只剩下一個被巨額債務和職業危機逼到角落、走投無路的可憐蟲。
他猛地想起張超。那個把他拖下水的“兄弟”。一股無名火“騰”地竄起。他撥通了張超的電話,幾乎是用吼的:“張超!你他媽找的什么中介?!什么‘默然資本’?!他們開的條件是要我的命!你知不知道?!”
電話那頭,張超的聲音帶著哭腔和驚恐:“海哥,海哥你別急!我…我也不知道他們會開這種條件啊!劉中介只說他們能救急,我…海哥,我們現在怎么辦???‘新馳’那邊又打電話來催了,語氣很差……”
“怎么辦?我他媽怎么知道怎么辦!”王海怒吼,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室里回蕩,帶著一絲歇斯底里,“都是你!都是你的破公司!你的垃圾產品!把我害成這樣!”
“海哥,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的錯……”張超在電話里真的哭了出來,“可現在說這些都沒用了啊海哥!我們得想辦法……要不,要不你再跟那個李經理好好說說,看能不能條件放寬點?或者,我們再去求求別人?”
求別人?王海慘然一笑。還能求誰?該打的電話都打過了,該求的人都求過了。結果呢?只有老秦那五十萬帶著體溫的施舍,和其他所有人冰冷的拒絕與推諉。
“沒用了,張超。”王海的聲音突然平靜下來,帶著一種死灰般的疲憊,“沒別人了。只有‘默然資本’這一條路了。”
“那…那海哥,你…你真的要答應他們?”張超的聲音顫抖著。
“不答應,你我都得死。答應了,至少還能喘口氣,哪怕那口氣是帶著毒的?!蓖鹾?粗巴鉂u漸沉落的夕陽,眼神空洞,“你準備一下‘迅能’的所有股權文件,還有你自己的個人資產清單。如果他們真的要,這些都是抵押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