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兩點五十分,王海站在濱江大道188號,“觀瀾會所”那扇低調而厚重的銅制大門前。門旁沒有招牌,只有一個小小的、不起眼的門牌號。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特意熨燙過的西裝――這是他最后一套能撐場面的行頭了,然后按響了門鈴。
幾秒鐘后,大門無聲地滑開。一位穿著黑色中式立領制服、面容清秀的侍者微微躬身:“先生,請問有預約嗎?”
“我姓王,和陳總約了三點的蘭亭包廂。”王海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侍者看了一眼手中的平板電腦,隨即側身讓開:“王先生,請跟我來。李經理已經在等您了。”
王海跟隨著侍者,走進會所內部。眼前豁然開朗,是一個極其寬敞、挑高驚人的中式庭院風格大堂。假山流水,翠竹掩映,光線透過巨大的玻璃天頂柔和地灑下來,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檀香和濕潤植物的氣息。地上鋪著光可鑒人的深色石材,腳步聲幾不可聞。這里安靜得不像一個營業場所,仿佛與門外喧囂的濱江大道是兩個世界。
侍者領著他穿過大堂,沿著一條安靜的走廊前行。走廊兩側是緊閉的包廂門,門上用瘦金體刻著“聽雨”、“望月”、“松濤”等雅致的名字。最終,他們在標著“蘭亭”的包廂前停下。侍者輕輕敲了敲門,然后推開。
“王先生到了。”侍者輕聲通報,然后側身示意王海進入。
包廂比王海想象的要大,是一個套間。外間布置成一個小型會客區,擺放著明式風格的桌椅和博古架,墻上掛著淡雅的水墨畫。李成站在會客區中央,看到王海,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微笑,迎了上來。
“王總,很準時。路上還順利吧?”李成與王海握了握手,他的手干燥有力,笑容一如既往的得體,但在這里,這份得體似乎多了一層難以喻的距離感。
“順利,李經理。”王海點頭,目光快速掃過室內。這里只有李成一個人。
“陳總在里面書房處理一點事情,馬上就好。請稍坐,喝點茶。”李成示意王海在一張黃花梨木的官帽椅上坐下,自己則走到旁邊的茶海前,動作嫻熟地開始泡茶。水是現燒的,茶葉是裝在精美小罐里的,看不出品種,但香氣隨著熱水注入很快彌漫開來,清雅悠長。
王海依坐下,身體有些僵硬。這間包廂的靜謐、雅致,以及空氣中彌漫的那種“一切盡在掌握”的氛圍,讓他不由自主地感到緊張。這里不是“安達商務咨詢”那種公事公辦的辦公室,這里是真正屬于“上層”的私密空間,每一處細節都在無聲地彰顯著主人的實力、品味和掌控力。他感覺自己像個誤入禁地的闖入者,渾身上下都不自在。
“這里環境不錯,很安靜,適合談事情。”李成將一杯澄澈的茶湯放到王海面前的小幾上,仿佛隨口說道。
“是,很別致。”王海應道,端起茶杯,借著喝茶的動作掩飾自己的局促。茶湯入口,滋味醇厚,回甘迅速,是好茶。但他此刻無心品味。
“抵押手續之后,第二筆款項應該已經到賬了吧?”李成自己也端起一杯茶,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閑聊般問道。
“到了,昨天下午到的。謝謝李經理。”王海回答。兩百七十萬確實在周二下午準時打入了監管賬戶,加上老秦的五十萬和“迅能”擠出來的一點錢,他剛剛湊齊了支付給“新馳”的第一期分期款(含部分罰息),暫時解除了燃眉之急。但代價是,監管賬戶里又所剩無幾,下個月的十二萬利息,他還不知道從哪里出。
“那就好。流程走順了,后面的事情才好辦。”李成點點頭,啜了一口茶,不再說話,只是安靜地陪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墻上的掛鐘指針指向兩點五十八分。套間里側的房門依然緊閉。王海的心跳隨著時間推移逐漸加快。他猜測著門后的陳默是什么樣子,會問什么問題,會提出什么要求。那模糊的協議條款,像陰影一樣籠罩著他。
兩點五十九分,內側的房門被輕輕拉開。
一個身影走了出來。王海下意識地站起身。
走出來的人穿著簡單的淺灰色羊絨衫,深色休閑褲,身材清瘦,年紀看起來不到三十,甚至可能比王海還要年輕幾歲。他的面容很平靜,眼神清澈,嘴角似乎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極淡的笑意,但整體給人一種沉靜、甚至有些疏離的感覺。他的步伐不快,但很穩,徑直走到了會客區。
王海愣住了。這就是陳默?和他想象中那種深沉、威嚴、或者帶著江湖氣的大佬形象完全不同。眼前的年輕人看起來……太普通了,普通得就像寫字樓里任何一個剛剛下班、準備去喝杯咖啡的白領。除了那份超越年齡的沉靜氣質。
“陳總。”李成也站了起來,態度恭敬但不卑不亢。
陳默對李成微微頷首,然后目光轉向王海,那目光平靜地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確認,又像是簡單的打量。“王總,你好。我是陳默。請坐。”他的聲音不高,語調平穩,沒有任何壓迫感,但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讓人無法忽視的存在感。
“陳總,您好。”王海連忙回應,重新坐下,感覺手心有些冒汗。陳默的年輕和平靜,非但沒有讓他放松,反而讓他更加警惕。能在這個年紀,擁有這樣的資源和氣場,掌控“默然資本”這樣的機構,要么背景深不可測,要么就是有著遠超外表的城府和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