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父母。他們是普通的工薪階層,省吃儉用供他讀書,一直以他為榮。如果他們知道兒子不僅投資失敗背負巨債,還簽下了這樣的賣身契,甚至可能在做違法的事情,他們會怎么想?他們會崩潰。
他想起林婉。他們曾經那么相愛,一起憧憬未來。現在,因為他的錯誤,家庭瀕臨破碎。如果她知道他不僅抵押了房子,還簽下了以未來一切為抵押的協議,甚至可能在做損害公司的事情,她還會給他任何機會嗎?恐怕連那冰冷的沉默都不會再有了。
他想起孩子。孩子還小,天真爛漫。他應該給孩子一個穩定、有希望的家,一個值得驕傲的父親。可現在,他能給的,只有債務的陰影,和一個可能隨時身敗名裂、甚至銀鐺入獄的父親。
他想起趙總。那個曾經賞識他、提拔他的領導,剛剛還在會議上警告他,私下里提醒他不要觸碰紅線。他卻正在一步步地、主動地跨過那條紅線。趙總眼中的失望,將會變成徹底的唾棄。
還有他自己。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相信自己能在這座城市闖出一片天的王海,那個曾經堅持原則、努力工作的王海。現在,他成了什么?一個被債務逼到墻角,不惜出賣原則、背叛信任、抵押未來的可憐蟲。
痛苦、悔恨、恐懼、絕望……各種情緒像潮水般將他淹沒。他蜷縮在沙發里,雙手緊緊抓住自己的頭發,喉嚨里發出壓抑的、野獸般的嗚咽。他想放聲大哭,卻不敢,怕驚醒臥室里的妻兒。他感到胸口憋悶得快要爆炸,一種想要毀滅一切,或者毀滅自己的沖動在胸腔里沖撞。
為什么要走到這一步?是因為“迅能”那個該死的項目?是因為自己當初的貪婪和盲目自信?還是因為后來的一次次僥幸和錯誤決策?或許都是。但走到現在這個絕境,面對“簽”與“不簽”這個看似有選擇、實則沒有選擇的選擇題,他知道,自己已經回不了頭了。
下午在協議上簽字,或許是壓力下的本能。但此刻,在經歷了內心最激烈的掙扎之后,他必須清醒地、痛苦地承認:他其實沒有選擇。
不簽,立刻死。家庭、事業、一切,瞬間崩塌。他承受不起這個后果,他沒有勇氣立刻面對那種徹底的毀滅。他放不下父母,放不下林婉,更放不下孩子。他不能讓自己立刻變成家人和社會的罪人、失敗者、被拋棄者。
簽了,是慢性死亡。但至少,還有時間。有時間去掙扎,去想辦法,去……或許能找到一線生機?盡管他自己也知道,這希望多么渺茫。但人就是這樣,只要不是立刻墜入深淵,就總還存著一絲僥幸,覺得或許能抓住什么,能改變什么。即使那個“什么”可能根本不存在。
而且,簽了,至少在表面上,一切還能維持。他還是王副總,還有一份體面的工作,還有一個家(盡管冰冷)。他還能在父母面前保持一點體面,在孩子面前維持一個父親的形象。這種表面的維持,對他這個深陷泥潭、自尊瀕臨崩潰的人來說,是一種病態的、卻至關重要的麻醉劑。
“為了家人。”這個念頭,成了壓倒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成了他為自己卑劣選擇找到的最后一塊遮羞布。他用這個理由,說服自己去接受那份賣身契,去承受那持續的背叛和內心的煎熬。他告訴自己,這是為了不立刻摧毀家庭,是為了爭取時間尋找出路――盡管出路在哪里,他完全不知道。
黑暗中,他緩緩松開抓著頭發的雙手,癱倒在沙發上。眼淚無聲地滑落,浸濕了沙發布面。那是一種混合了絕望、屈辱、自我憎恨和無奈妥協的復雜淚水。
他知道,當他明天(或者說今天白天)去面對李成和周律師,完成那些后續手續時,他就不再是原來的王海了。那個還有一絲底線、一些堅持、一點驕傲的王海,已經在今晚的掙扎中,在“簽”與“不簽”的煉獄拷問中,死去了。
活下來的,將是一個被債務、秘密和恐懼驅使的行尸走肉,一個名為“王海”的、屬于“默然資本”的債務奴隸和信息工具。他將帶著這個新的身份,走進那個名為“未來”的、更加黑暗的深淵。
“簽,還是不簽?”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這個問題的答案,已經用他全部的懦弱、恐懼和對崩塌的無法承受,寫在了他那顆千瘡百孔的心上。
簽。
別無選擇。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