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氏在啞婆子的“攙扶”下,穿過后花園幽深的回廊,朝著后廚方向走去。清晨的薄霧尚未散盡,草木上掛著露珠,空氣清冷。她的心跳得飛快,面上卻維持著虛弱的蒼白,低眉順眼,不敢多看,只用眼角的余光,警惕地留意著四周的動靜。
暗處窺視的目光如影隨形。她能感覺到不止一道,至少有三人以上,遠遠地綴著,監視著她的一舉一動。李府對她,已經是徹底地防范了。
后廚位于李府的西北角,是個獨立的大院,此刻正是忙碌的時候,灶火熊熊,人聲、鍋碗瓢盆聲、切菜聲混雜在一起,油煙和食物的香氣彌漫。幾個粗使婆子和年輕幫廚在院子里穿梭忙碌,看到啞婆子帶著鄭氏進來,都露出驚訝和幾分畏懼的神色,紛紛低下頭,手上的動作卻慢了幾分,偷偷用余光打量這位傳說中的“災星”少夫人。
啞婆子將鄭氏帶到廚房門口屋檐下,指了指角落一個干凈的小凳子,示意她坐下,然后自己轉身進了廚房,大概是去要熱水。
鄭氏依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微微垂著頭,看上去柔弱無助,但全身的感官都調動到了極致。她的目光,看似無意地掃過院子里那口半人高、蓋著木蓋的大水缸。水缸就在井臺旁,是廚房日常取水儲水之用,幾個婆子正輪流用木桶從井里打水,倒進水缸。
水缸……林墨讓她看水缸。有什么特殊之處?
她仔細觀察。水缸是常見的粗陶大缸,缸身布滿磨損的痕跡,木蓋厚重。看起來平平無奇。難道林墨在水缸里藏了東西?可眾目睽睽之下,她怎么去查看缸內?
正焦急間,啞婆子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水出來了,遞給她。鄭氏接過,小口啜飲,溫熱的水流稍稍安撫了她焦灼的內心。她一邊喝水,一邊繼續不動聲色地觀察。
一個幫廚小伙計提著兩大桶水,搖搖晃晃地走到水缸邊,費力地舉起水桶,將水“嘩啦”一聲倒進缸里。水花濺出,打濕了缸沿和地面。小伙計放下水桶,掀開木蓋,探頭朝缸里看了看,似乎在估計水量,然后蓋上蓋子,又提著空桶去井邊了。
就在木蓋被掀開又蓋上的那一瞬間,借著清晨的光線和缸內水面的反光,鄭氏敏銳地看到,在木蓋朝向內側、貼近水面的那一面上,似乎粘著一個小小的、深色的東西!那東西被水汽浸潤,顏色變得與木蓋接近,若非特意觀察,極難發現。
找到了!鄭氏的心幾乎跳到了嗓子眼。東西在木蓋內側,而且必須掀開蓋子,從特定角度才能看到。林墨是怎么做到的?他難道已經潛入了李府,甚至到過后廚?這太冒險了!
但此刻沒時間深究。她必須想辦法拿到那個東西。
啞婆子在一旁面無表情地等著,似乎準備等她喝完水就立刻帶她回去。暗處的目光也依舊牢牢鎖在她身上。
鄭氏放下水碗,捂著嘴,又發出一陣壓抑的干嘔,臉色更白了幾分。她虛弱地對啞婆子比劃著,指了指水缸,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做出想用清水漱口的樣子。
啞婆子皺了皺眉,看了看水缸,又看看鄭氏,似乎有些猶豫。鄭氏眼中適時地涌上淚光,配上她蒼白的臉色,顯得楚楚可憐。
最終,啞婆子還是點了點頭,自己走到水缸邊,掀開木蓋,拿起旁邊一個干凈的葫蘆瓢,舀了半瓢清水,準備端過來。
就在啞婆子彎腰舀水,身體和手臂短暫擋住水缸正面視線的剎那!鄭氏動了!她像是虛弱得坐不穩,身體微微向前一傾,右手“無意”地拂過自己發髻,將一根不起眼的木簪碰落在地。木簪“叮”的一聲,滾向水缸方向。
“啊……”鄭氏低呼一聲,掙扎著想彎腰去撿。
啞婆子舀好了水,正轉身,看到鄭氏要撿簪子,下意識地將水瓢換到左手,空出右手想去幫她撿。
就是這電光石火的瞬間!鄭氏借著彎腰的動作,目光飛速掃過被啞婆子掀開擱在一旁的木蓋內側!看清了!那是一個用防水的油紙仔細包裹、又用某種粘性樹膠牢牢粘在木蓋內壁的小小紙卷!
啞婆子撿起簪子,直起身。鄭氏也“勉強”站穩,接過簪子,低聲道謝,同時另一只手“自然地”接過了啞婆子遞來的水瓢。她將水瓢湊到嘴邊,做出漱口的樣子,目光卻借著水瓢的遮掩,飛快地掃了一眼那小紙卷。油紙包裹得很嚴實,看不到里面。
必須拿到它!但啞婆子和暗處的監視者就在旁邊,她沒有任何機會去撕下那個紙卷。
怎么辦?鄭氏的腦子飛快運轉。直接撕下?不可能。把整個木蓋弄倒或弄壞?動靜太大,且無法解釋。
她的目光落在手中的葫蘆瓢和水上。有了!
她假裝漱口,將水含在口中,然后似乎被嗆到,猛地咳嗽起來,身體劇烈搖晃,手中的水瓢“不小心”脫手,剩余的半瓢水,不偏不倚,正潑在了那打開的木蓋內側!準確地說,是潑在了那油紙小包所在的區域!
“咳咳咳!對不起……我……”鄭氏一邊咳嗽,一邊慌亂地道歉,伸手想去擦拭木蓋。
“行了行了!”啞婆子不耐煩地擋住她的手,自己抓起旁邊一塊抹布,胡亂地去擦木蓋內側的水。水流沖過,那油紙小包被水浸濕,粘著它的樹膠似乎也在水的作用下稍微松動了一些。啞婆子粗糙的抹布擦過時,似乎無意識地刮蹭到了那凸起的小點。
鄭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緊緊盯著。
或許是巧合,或許是那樹膠遇水后粘性大減,也或許是啞婆子手下沒個輕重――那小小的油紙包,竟然在抹布的刮蹭下,從木蓋內側脫落,掉了下來!但它沒有掉在地上,而是掉進了下方水缸邊緣與缸身之間狹窄的縫隙里,被陰影擋住,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啞婆子渾然不覺,擦干了木蓋上的水,隨手將木蓋蓋回水缸,然后拉起鄭氏的胳膊,示意她該回去了。
鄭氏順從地起身,離開前,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水缸縫隙的陰影處。東西掉在那里,暫時是安全的,但也很容易被清理水缸的人發現。她必須盡快想辦法來取。
在啞婆子和暗處目光的“護送”下,鄭氏被原路送回了那個冷清的小院,院門再次在她身后重重鎖上。
回到屋內,鄭氏背靠著緊閉的房門,劇烈地喘息,冷汗已經浸濕了內衫。剛才那短短一刻鐘,如同在刀尖上跳舞。但她拿到了信息,也確認了林墨真的潛回了縣城,并且有能力將東西送入李府內部。希望,如同巨石下的嫩芽,頑強地鉆了出來。
她必須拿到那個紙卷。下一次去后廚的機會不知何時才有,而且理由必須更充分,否則會引起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