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內,時間在黑暗中緩慢流淌。林墨靠著冰冷的柴堆,閉目調息,默默沖擊著被特殊手法封住的幾處穴道。玄陽道長的手法固然高明,但《玄天秘錄》中記載的解穴法門更為精妙。只是他傷勢未愈,真氣只恢復了四成左右,強行沖穴不僅緩慢,而且消耗巨大,一個不慎還可能傷及經脈。但他別無選擇。
門外兩個看守的呼吸聲平穩悠長,顯然并未放松警惕。林墨能感覺到,其中一人的氣息更為渾厚,應該是領頭的,偶爾會起身,在門外踱步,檢查門鎖。
約莫過了大半個時辰,已是深夜。遠處李府的喧囂漸漸沉寂,只有更夫單調的梆子聲偶爾傳來。
林墨體內的真氣,終于艱難地沖開了一處次要的穴道。雖然對戰力恢復幫助不大,但至少讓手臂的麻木感減輕了一些,手指能夠稍微靈活活動。他繼續運轉真氣,向下一處被封的穴位發起沖擊。
就在這時,柴房外的甬道里,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略顯急促的腳步聲,以及刻意壓低、卻因焦急而提高了些許的爭執聲。
“……陳掌柜,不是小的們不給您面子,實在是道長發話,里面關著要犯,沒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要犯?什么要犯?那是我鋪子里簽了活契的學徒林墨!他還是個半大孩子!我就是來問問他,這幾天死哪兒去了,鋪子里的活兒還干不干了?怎么就成了你們李府的‘要犯’了?他犯了哪條王法?”這是老陳頭的聲音,帶著市井小民特有的那種執拗、不滿,又夾雜著對“大戶人家”的幾分畏懼。
“陳掌柜,您小聲點!這事兒小的也做不了主,是老爺和道長定的……”
“我不管誰定的!活契白紙黑字在我這兒,人是我鋪子的!你們李家就算是大戶,也不能平白無故抓我的人吧?總得給個說法!不然……不然我就去縣衙擊鼓鳴冤!告你們強擄良民!”老陳頭的聲音更大了,帶著豁出去的架勢。
“哎喲我的陳掌柜,您可千萬別嚷!這深更半夜的……”看守顯然被老陳頭的“撒潑”架勢弄得有些頭疼,也怕真鬧起來驚動更多人。
“我不管!要么讓我見人,問清楚怎么回事,要么你們現在就把人放了,我領回去自己管教!實在不行,你們把李老爺或者那位道長請來,當面說清楚!我老陳頭雖然是個小買賣人,但也知道大周律法,沒有憑據隨便抓人,就是不行!”
老陳頭的嗓門越來越大,似乎真的急了。林墨在柴房內聽著,心中既暖又急。暖的是老陳頭果然夠義氣,冒險前來;急的是這種方式過于直接,很容易將自己也陷進去。玄陽道長和李茂才豈是好相與的?
但老陳頭的“胡攪蠻纏”似乎起到了效果。那看守頭領顯然不愿將事情鬧大,尤其是在這個敏感時期。外面沉默了片刻,腳步聲響起,似乎是那個看守頭領離開了,大概是去請示了。
過了約莫一刻鐘,更多的腳步聲傳來。柴房的門再次被打開。
這次進來的人不少。燈籠的光將柴房照得通明。除了之前的兩個看守,還多了兩個人。一個是玄陽道長,面色平靜,目光深邃。另一個,竟然是李茂才!他穿著家常的錦袍,外面披了件厚披風,臉上帶著一絲倦容和不耐,顯然是被從床上叫起來的。老陳頭則被一個護院半擋在門口,伸長脖子往里看,臉上滿是焦急和憤懣。
“老爺,道長,您看,就是他!林墨!”老陳頭一看到被綁著的林墨,立刻叫了起來,“這孩子從小沒了爹娘,是我看他可憐收留的,雖然簽了活契,但我一直當自家子侄看待!他平時老實巴交,連只雞都不敢殺,怎么可能是什么‘要犯’?老爺,道長,這中間肯定有誤會啊!”
林墨適時地抬起頭,臉上露出看到救星般的激動和委屈,眼圈瞬間紅了,聲音哽咽:“掌柜的……掌柜的救我!我……我什么都沒做啊!”
“閉嘴!”李茂才低喝一聲,臉色陰沉。他看向玄陽道長,“道長,這就是你說的那個可疑的學徒?看起來……倒是個尋常小子。”他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慮,顯然對玄陽道長如此大動干戈,甚至半夜驚動他,只是為了審問這么一個不起眼的學徒,有些不以為然。
玄陽道長目光掃過林墨,又看了看焦急的老陳頭,緩緩開口:“李老爺,此人確是林墨。貧道先前審問,他自稱那日在落鳳坡受驚昏迷,事后躲入山中,昨日方歸。所雖無大紕漏,但其體內隱有陰穢殘留,且出現時機過于巧合,故暫扣查問。”
“陰穢殘留?”李茂才皺眉,看向林墨的眼神多了幾分審視。
“老爺,道長!”老陳頭搶著說道,“這孩子從小身子骨就弱,膽子也小。前幾日讓他去送祭品,回來就嚇得魂不附體,在我那兒躲了兩天,發了高燒,胡話連篇,說什么看見黑煙、聽見鬼叫……我請了郎中來看,郎中說他是受了極大的驚嚇,又可能沖撞了不干凈的東西,心神受損,開了安神的藥。后來稍微好點,他就說想出去透透氣,結果一去不返,我也正著急找他呢!沒想到是被府上請來了……道長說他體內有陰穢,那肯定就是那天在落鳳坡撞了邪啊!可憐的孩子……”
老陳頭這番話,半真半假,將自己“不知情”的鋪主形象和關心學徒的“慈心”表現得淋漓盡致,同時也為林墨的“失蹤”和“異常”提供了看似合理的解釋――驚嚇過度,撞邪生病。
林墨心中暗贊老陳頭的機變,連忙配合著,身體微微發抖,臉上露出后怕的神色,喃喃道:“黑煙……好大的黑煙……還有……還有影子在動……我害怕……”
李茂才看著林墨那副驚魂未定、不似作偽的模樣,又看了看一臉急切真誠的老陳頭,心中的疑慮去了幾分。他本就是商人,更重實際利益和眼前證據。玄陰?道人死了,兒子重傷,祖墳被毀,這些才是大事。至于這個小學徒,是不是真兇,在他看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盡快平息事端,消除影響。為一個可能只是“撞邪”的學徒,繼續和本地商戶糾纏,甚至可能鬧上公堂,絕非明智之舉。而且,玄陽道長也只是“懷疑”,并無實證。
“道長,”李茂才轉向玄陽,語氣緩和了些,但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既然陳掌柜能證明這學徒的去向和病因,看來確實是個誤會。這孩子也怪可憐的,受了驚嚇。不如這樣,就讓陳掌柜將他領回去,好生看管調理。若道長還有疑問,隨時可傳喚問話。眼下府中多事,實在不宜再節外生枝。”
他這話,等于是給此事定了性――誤會,放人。既給了玄陽道長面子(“隨時傳喚”),也全了老陳頭的里子,更重要的是盡快了結這樁麻煩。
玄陽道長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確實沒有確鑿證據證明林墨與陣法被破、玄陰之死有直接關系。林墨的表現、老陳頭的說辭、乃至李茂才的態度,都指向這是一個“無辜被卷入的倒霉蛋”。繼續強行扣押,不僅師出無名,還可能引起李茂才的不滿,打亂他后續的計劃。
他深深看了林墨一眼,那目光似乎要將林墨的魂魄都看穿。林墨強忍著靈覺的預警,維持著那副驚懼茫然的模樣。
“既然李老爺和陳掌柜都如此說,那或許是貧道多慮了。”玄陽道長終于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此子命格特殊,易招陰邪,近日又沖撞了煞地,才會如此。陳掌柜將他領回后,還需多加看顧,莫要讓他再去陰穢之地,晚間也莫要獨自外出。貧道這里有一道‘凈心符’,可助他安神定魄。”說著,他從袖中取出一道疊成三角的黃色符,遞給老陳頭。
“多謝道長!多謝道長慈悲!”老陳頭如獲至寶,連忙雙手接過,連連道謝,又對李茂才躬身,“多謝李老爺明察!小老兒這就帶他回去,一定嚴加管教!”
“去吧。”李茂才擺擺手,顯然已不耐此事。
老陳頭趕緊上前,親自給林墨解開繩索,攙扶著他站起來。林墨“虛弱”地靠在他身上,腳步踉蹌。
“慢著。”玄陽道長忽然又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