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城中,那股無形的、令人心悸的壓抑感更加明顯。街上行人稀少,且大多行色匆匆,面帶驚惶。不時有衙役和民壯打扮的人,三五成群,在街巷中穿梭,目光銳利地掃視著過往行人和可疑角落。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緊張氣息。
林墨壓低斗笠(他在路上重新找了頂破舊的),將頭臉裹得更嚴,佝僂著背,混入稀落的人流中,同時將全部心神沉入掌心黑色碎片,一邊感應著鄭氏那點聯系的確切方位,一邊警惕地感知著周圍是否有異常的能量波動或陣法陷阱。
聯系的方向,隱隱指向西城……但又似乎不完全是具體某個點,而是在移動、變化?鄭氏在躲避追捕,不斷變換藏身地點?
他必須想個辦法,更精確地定位,或者……讓鄭氏知道他回來了,主動來找他。
忽然,他心念一動。他想起與鄭氏之間那點聯系,是通過他心口殘存的“玄天道種”金光與鄭氏眉心的“鎮魂定魄符”殘留氣息建立的。雖然微弱,但本質上是兩種“正”力的共鳴。如果他主動加強心口金光的波動,是否能讓聯系更清晰,甚至傳遞一個簡單的信號?
這個方法有風險,可能被同樣對能量敏感的人(比如玄陽,如果他在附近的話)察覺。但此刻顧不得了。
林墨找到一個更加僻靜、堆滿雜物的死胡同角落,背靠墻壁,閉上左眼,將全部意念集中于心口那點微弱的淡金色光暈。他不再壓制它,反而嘗試著,小心翼翼地,引導體內那黑色紋路的力量,以一種極其溫和、克制的方式,去“刺激”那點金光。
這是一個極其精細且危險的操作,如同在刀尖上跳舞。黑色力量過于霸道,稍有不慎便會徹底湮滅那點金光。他必須把握好度。
一次,兩次……他嘗試著調整黑色力量的強度和作用方式。終于,在不知道第幾次嘗試后,心口那點金光仿佛被注入了某種“活力”,猛地明亮、閃爍了一下!雖然依舊微弱,但比之前任何時刻都要清晰!
與此同時,他清晰地感覺到,與鄭氏之間的聯系,驟然清晰、強烈了一瞬!他甚至能模糊地“捕捉”到鄭氏那邊傳來的、一瞬間的愕然,隨即是巨大的驚喜和急切,以及一個清晰的方位感――西城,靠近龍王廟后窩棚區邊緣,一個堆放破舊木料和廢棄神像的偏僻角落!
找到了!而且,鄭氏收到了他的信號!
林墨不再猶豫,立刻朝著那個方向潛行而去。他避開主要街道,專挑小巷、屋檐下的陰影,甚至偶爾從無人居住的破敗院落中穿過,以最快的速度,朝著感應中的方位靠近。
一路上,他看到了更多搜捕的衙役和民壯,也看到了幾處民宅被粗暴地闖入搜查,傳來哭喊和呵斥聲。王縣令和李家,顯然已經撕下了所有偽裝,正在瘋狂地搜捕鄭氏,或者說,任何可能威脅到他們的人。
越靠近窩棚區,環境越雜亂,搜捕的人也越多。但林墨如同游魚入水,在復雜的地形和混亂的人流中穿梭自如,始終沒有暴露。
終于,他來到了感應中的位置――窩棚區最西邊,靠近城墻廢墟的一片空地,堆放著大量從城中各處清理出來的、破損廢棄的木料、磚石,以及幾尊不知從哪個破廟搬來的、缺胳膊少腿、面目模糊的泥塑神像。這里氣味難聞,平時連乞丐都很少來。
林墨悄然靠近一堆半塌的木料垛。他感應到,鄭氏的氣息就在木料垛后面。
“是我。”他壓低聲音,嘶啞道。
木料垛后面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o@聲,隨即,一個渾身沾滿灰塵和木屑、臉色蒼白、左邊衣袖被撕裂、隱約可見一道已經凝結血痂的傷口、但眼神依舊明亮銳利的身影,小心翼翼地探出頭來。正是鄭氏!
看到林墨,鄭氏眼中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隨即化為巨大的慶幸和激動,但立刻被她強行壓下。她迅速看了看周圍,確認安全,對林墨做了個“快進來”的手勢。
林墨閃身進入木料垛后的狹小空間。這里被鄭氏用一些破木板勉強搭出了一個僅容一兩人藏身的三角空隙,潮濕陰暗,但相對隱蔽。
“你回來了!州府那邊……”鄭氏迫不及待地低聲問,聲音帶著嘶啞和疲憊。
“方通判已介入,馮僉事率州兵正在趕來,最遲明日可到。玄陽跑了,王縣令和李家狗急跳墻,正在全城搜捕你。”林墨語速極快,簡意賅,“你受傷了?怎么回事?”
“皮肉傷,不礙事。”鄭氏摸了摸左臂的傷口,心有余悸,“昨夜李福帶著幾個護院和兩個黑袍道士(不是玄陽,像是他的弟子)突然找到菜窖。幸虧我提前察覺不對,從后面挖的透氣孔鉆出,被他們堵在入口,搏斗時被劃了一刀,拼死掙脫,逃了出來。證據副本被他們搜走了。我繞了幾圈,躲到這里。他們現在像瘋狗一樣,滿城找我,尤其是窩棚區和南城這一片。疤爺那邊我也聯系不上了,怕連累他。”
“玄陽跑了,陣法呢?”林墨更關心這個。
鄭氏臉色一沉:“我感覺,‘鎮煞塔’那邊的氣息,今天凌晨突然變得非常……‘活躍’和‘凝實’,雖然玄陽不在,但陣法似乎并未停止,反而像是在自動運行,或者有別人在操控。李府后院的‘煉怨陣’波動也異常劇烈。我擔心,玄陽雖然人跑了,但可能留下了啟動或催動陣法的后手,或者……他根本不在乎是否親自主持,只要陣法能按時發動!”
林墨心頭一沉。這最壞的情況,可能正在發生。玄陽這狡狐,見勢不妙,抽身而退,卻留下一個即將爆發的災難!
“必須立刻行動,阻止陣法,至少拖延到州兵到來。”林墨眼中寒光閃爍,“‘鎮煞塔’是核心,若能破壞其關鍵節點……”
“太難了。”鄭氏搖頭,“那里現在守衛森嚴,而且陣法已成,貿然靠近,恐怕會被陣法之力反噬。我昨夜在城南‘鎖龍井’附近試著布置了點小手腳,似乎能略微干擾怨力流轉,但效果微乎其微。除非……”她看向林墨,眼神灼灼,“除非我們能找到并激發‘真穴’核心靈光!那是唯一可能從內部撼動、甚至反沖邪陣的力量!我昨晚感應,靈光點就在主墳下,但被兇煞死死包裹。”
激發“真穴”靈光?以他現在的狀態,加上鄭氏,或許可以一試?但那里同樣是龍潭虎穴,且時間緊迫。
就在兩人急速商議對策之際,遠處窩棚區方向,突然傳來一陣更加嘈雜的喧嘩、哭喊和呵斥聲,還夾雜著兵刃碰撞和火光!搜捕的隊伍,似乎正在朝著這個方向,進行拉網式的、更加粗暴的推進!他們所在這個臨時藏身點,很快就會被發現!
“走!不能留在這里!”林墨當機立斷。
“去哪里?”鄭氏問。
林墨漆黑的左眼,望向西邊――落鳳坡的方向,又看了看城中“鎮煞塔”所在的方位,一個極其冒險、卻可能是唯一出路的計劃,在他心中瞬間成形。
“去落鳳坡,主墳。趁現在全城注意力還在搜捕你,玄陽已逃,守衛或許松懈。我們搶在陣法完全發動、州兵到來之前,找到‘真穴’靈光,并嘗試激發它!同時,設法給馮僉事傳遞消息,讓他一到,立刻強攻‘鎮煞塔’和李府!”
鄭氏瞳孔微縮,但隨即,眼中爆發出與林墨同樣的決絕光芒。留下是等死,去落鳳坡是九死一生,但至少有一線生機,一線可能逆轉局面的機會!
“好!走!”鄭氏沒有絲毫猶豫。
兩人不再耽擱,林墨護著鄭氏,迅速離開木料垛,借著廢墟和漸濃的暮色掩護,朝著城墻方向潛去。他們需要再次出城,前往那片充滿死亡與秘密的落鳳坡。
身后,搜捕的火把和喧嘩聲越來越近。前方,是未知的兇險和渺茫的希望。
速返青陽,道士已逃。然而,真正的決戰,或許才剛剛開始。獵手與獵物,生與死,都將在那片被詛咒的山坡上,迎來最終的裁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