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府書房外間,臨時法壇。兩根白蠟燭搖曳著昏黃的光,映照著清風、明月兩張慘白驚惶的臉。鄭氏的舊衣被撕下一角,與幾縷頭發一起,用朱砂在一張黃裱紙上畫出一個扭曲的人形符,人形心口位置貼著一小片從舊衣上剪下的碎布。人形符前,擺放著一碗清水,水中浮著一枚生銹的、沾著暗紅污跡的棺材釘。
清風道士手持一把桃木短劍,劍尖挑著那張人形符,口中念念有詞,聲調詭異,忽高忽低。明月道士則一手掐訣,一手不斷將一些散發著腥臭氣味的粉末(似乎是某種混合了尸灰、黑狗血的邪物)撒入那碗清水中。每撒一次,碗中清水便微微震蕩一下,水面隱約浮現出模糊的、扭曲的影像碎片――似乎是某個陰暗角落的墻壁,晃動的陰影……
這是玄陰?道人一脈的“血穢尋蹤”之術,以被追蹤者的貼身之物和氣息為引,借助陰穢邪力,強行感應其大致方位,甚至能施加簡單的詛咒,干擾心神,令其行跡暴露。此法陰毒,且有損施術者自身,清風、明月道行淺薄,本不敢輕用,但此刻被李元昌逼迫,只能鋌而走險。
隨著咒語加快,清風道士額角滲出豆大的汗珠,臉色更加灰敗。桃木劍尖上的人形符無風自動,發出輕微的、如同紙張撕裂般的聲響。碗中水面的影像,也似乎清晰了一瞬――隱約能看到一個堆放雜物的角落,以及……一角沾著泥污的灰色裙裾?
“在……在動!她還在城中!方位……偏西,雜亂,有……有木料磚石之氣!”清風道士嘶聲道,指向西邊窩棚區的方向。
明月道士連忙將最后一把粉末撒入水中,同時咬破舌尖,將一口精血噴在碗沿。“以血為引,穢氣通幽!現!”
碗中清水猛地一蕩,影像瞬間清晰了數倍!雖然依舊扭曲,但能勉強看清,那是一個堆滿廢棄木料和破損泥像的露天角落,一個蜷縮在木料堆縫隙中的、穿著灰色舊棉袍的女子身影,正是鄭氏!她似乎正在閉目調息,臉色蒼白,左臂衣袖破損處隱約有暗紅血痂。
“找到了!在窩棚區西頭,那片堆放破木料和廢神像的空地!”明月道士興奮地低呼。
書房內,一直豎著耳朵的李元昌聞,眼中兇光爆射,猛地一拍輪椅扶手:“好!李福!立刻帶人,不,你親自去!多帶人手,把那個地方給我圍死了!把那賤人給我抓回來,生死不論!清風、明月,你們也去!務必確保萬無一失!要快!子時之前,必須了結!”
“是!”李福、清風、明月齊聲應諾,不敢有絲毫耽擱。李福立刻點齊了二十多名最兇悍、也最可靠的護院家丁,人人手持刀棍繩索,清風、明月也收拾了簡單法器,一行人殺氣騰騰,趁著夜色,朝著西城窩棚區方向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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窩棚區西頭,廢棄木料堆縫隙中。
鄭氏猛然睜開眼,一股強烈的心悸和冰冷刺骨的惡寒毫無征兆地襲遍全身!仿佛有無數雙充滿惡意的眼睛,瞬間鎖定了她!體內緩緩流轉的金鳳之力應激而起,與這股突如其來的陰穢惡意狠狠沖撞,讓她悶哼一聲,喉嚨涌起一股腥甜。
被發現了!是邪術追蹤!
她沒有任何猶豫,甚至來不及細想到底是哪里露了破綻,立刻如同受驚的兔子,從藏身的縫隙中彈射而出,不顧左臂傷口崩裂的疼痛,朝著與木料堆相反的方向――更靠近城墻廢墟的黑暗深處,發足狂奔!
幾乎就在她沖出的同時,木料堆外圍,傳來雜沓沉重的腳步聲和兇狠的呼喝!
“在那里!別讓她跑了!”
“圍起來!堵住那邊!”
火把的光芒驟然亮起,撕破了夜幕,將這片荒僻的空地照得一片通明。李福一馬當先,看到那個在廢墟間倉惶逃竄的灰色身影,臉上露出猙獰的喜色:“追!給我抓活的!少爺要親手處置她!”
二十多名護院家丁如同聞到血腥味的豺狗,嚎叫著從四面八方包抄過來。清風、明月道士也趕到了,兩人立刻各自占據一個方位,清風手持桃木劍,對著鄭氏的背影虛劃,口中念念有詞,一股無形的陰寒束縛之力如同蛛網般罩向鄭氏。明月則取出一個小巧的、黑漆漆的鈴鐺,輕輕一搖,鈴聲并不清脆,反而帶著一種直鉆腦髓的、令人頭暈目眩的詭異波動!
鄭氏只覺得腳步一沉,仿佛陷入了無形的泥沼,速度驟降。同時,那鈴聲入耳,腦海中頓時一片昏沉,眼前景物搖晃,幾乎要栽倒在地。她狠咬舌尖,劇痛帶來一絲清明,體內金鳳之力全力爆發,強行沖開些許束縛,踉蹌著繼續向前逃。
但包圍圈正在迅速縮小。前方是高大的城墻廢墟,左右和后路都已被堵死。最近的幾個護院,已經揮舞著刀棍,獰笑著撲到了她身后數步之遙!刀鋒的寒光,已然映亮了她蒼白的側臉!
“賤人!看你往哪兒跑!”一個滿臉橫肉的護院頭目,手中鬼頭刀帶著惡風,朝著鄭氏的后頸狠狠劈下!這一刀若中,必然身首異處!
鄭氏感受到背后致命的寒意,心中一涼。避無可避!她猛地轉身,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厲色,右手已握緊了袖中那把從不離身的、冰冷堅硬的剪刀,準備做最后的、徒勞的反擊。
就在這千鈞一發、生死立判的剎那――
一道高大、僵硬、卻快如鬼魅的黑色身影,如同撕裂夜幕的閃電,驟然從側面一處倒塌的矮墻后暴起!速度之快,在火把光芒下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殘影!帶著一股冰冷刺骨、令人心悸的死寂氣息,瞬間切入鄭氏與那劈落的鬼頭刀之間!
是林墨!
他一直暗中跟隨、保護著鄭氏向城墻方向移動,察覺到追蹤邪術發動和追兵逼近后,立刻加速繞前,潛伏在此,就是為了這關鍵時刻的雷霆一擊!
“鐺――!!!”
一聲刺耳至極、如同兩塊生鐵狠狠撞擊的巨響,震得周圍所有人耳膜發痛!
那勢大力沉、足以劈開木樁的鬼頭刀,沒有砍中鄭氏,也沒有砍中林墨的血肉之軀,而是……結結實實地劈在了一只突兀出現的、膚色青白、布滿深黑色詭異紋路的、冰冷僵硬如鐵的右手手掌之上!
刀刃與手掌接觸的瞬間,火星四濺!那精鋼打造的鬼頭刀,竟如同砍中了最堅硬的百煉精鐵,刀身猛地彎曲、變形,發出不堪重負的**!而那只手掌,除了被劈中的位置,黑色紋路驟然亮起一瞬幽光外,竟是……毫發無損!連一道白印都沒有留下!
“呃啊――!”那持刀的護院頭目只覺得一股無法形容的、冰冷霸道的反震之力,如同潮水般順著刀身狂涌而來,瞬間沖垮了他的手臂經脈和骨骼!他慘叫著,虎口崩裂,五指扭曲變形,鬼頭刀脫手飛出,整個人如同被狂奔的野牛撞中,倒飛出去數丈,狠狠砸在后面的同伙身上,滾作一團,不知死活。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所有撲上來的護院家丁,包括李福和清風、明月道士,全都駭然止步,驚疑不定地看向那個突然出現的、擋在鄭氏身前的“怪物”。
火光下,只見那人身形高大,衣衫破舊,用一塊骯臟的灰布將頭臉脖頸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不,只有一只眼睛!左眼緊閉,右眼……那根本不像人的眼睛!在火光照耀下,那只睜開的右眼,眼白極少,瞳孔深處是一種深不見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漆黑,正冰冷地、毫無感情地掃視著他們,帶來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和寒意。而他那只剛剛硬撼鬼頭刀、布滿黑色紋路的右手,此刻正緩緩垂下,指縫間,似乎有絲絲縷縷的、極其微弱的黑氣在繚繞、消散。
“妖……妖怪!”一個膽小的護院牙齒打顫,失聲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