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的寒風如同刀子,刮過干涸的河床,卷起細碎的沙石。林墨背負著鄭氏,沿著河床邊緣的陰影,沉默而迅疾地向著西邊落鳳坡的方向移動。鄭氏伏在他寬闊卻冰冷的背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奔跑時那非人的、幾乎恒定的節奏和力度,也能感覺到他皮膚下,那些深黑色紋路在每一次發力時,傳來的極其微弱的、如同烙鐵般的灼熱感。他在消耗,在勉強支撐。
她的左臂傷口在粗糙的包扎下,依舊傳來陣陣鈍痛,失血帶來的眩暈和寒意不斷侵襲著她的意識。但她死死咬住下唇,強迫自己保持清醒,警惕地觀察著四周黑暗中的動靜,同時引導著體內那縷微弱卻堅韌的金鳳之力,緩緩流轉,抵抗著虛弱,也嘗試著溫暖自己被寒風浸透的身軀。
“鎮煞塔”方向傳來的那股陰寒、沉重、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動,如同黑夜中逐漸明亮起來的兇獸眼睛,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迫近。她能感覺到,地底深處的地脈,似乎正被一股龐大而邪惡的力量強行牽引、扭曲,發出無聲的哀鳴。距離子時,恐怕只有一個多時辰了。
“不能……直接去落鳳坡?!编嵤显诹帜叄媒鯕庖舻穆曇粽f道,氣息因寒冷和虛弱而斷續,“那里……太顯眼。玄陽雖然跑了,但李元昌和王縣令的人,肯定會在主墳附近設伏,或者加強監視。我們現在……狀態太差,硬闖等于送死。而且,那里靠近陣法核心,萬一玄陽留了什么后手……”
林墨腳步未停,漆黑的右眼在夜色中掃視前方,似乎在尋找什么。他明白鄭氏的顧慮。以他們現在的狀態,直接沖擊重兵把守、且可能有邪陣防護的落鳳坡主墳,無異于自殺。但他們又必須盡快接觸到“真穴”靈光。
“需要一個……暫時的藏身處,既能觀察落鳳坡動靜,又相對安全,最好能避開地面上的搜捕,還要能讓你處理傷勢,恢復一些?!编嵤侠^續道,腦海中急速思索著可行的方案。城中已封鎖,城外荒野無處藏身,落鳳坡本身更是險地……
忽然,她腦中靈光一閃,想起了之前通過疤爺了解到的、關于西城附近的一個傳聞。
“我記得……疤爺手下有個老乞丐提過,西城外,靠近落鳳坡山腳,早年好像有個廢棄的磚窯,后來塌了,地下有很深的、四通八達的坑道,據說能一直通到城里……甚至可能靠近落鳳坡的某處邊緣。那地方陰森,平時沒人去,連乞丐都很少靠近?!编嵤系穆曇魩е唤z不確定,“如果……如果我們能找到那個入口,或許可以暫時藏身地下,避開追兵,也能試著從地下,靠近落鳳坡主墳的范圍,至少能更清晰地感應‘真穴’靈光,甚至……找到從地下接近的可能?!?
地下坑道?林墨心中一動。這或許是個辦法。地下環境復雜,能有效隔絕地面搜查的視線和大部分追蹤手段。而且,如果他沒記錯,之前從疤爺和徐瞎子那里了解到的、關于三十年前磚窯邪陣的信息,那個邪陣的主體,似乎就在一個廢棄的磚窯里?會不會是同一個地方?
如果是,那地方雖然陰穢兇險,但也可能正因為是當年邪陣所在,地氣異常,反而容易被他掌心的黑色碎片感應,也方便他利用碎片之力進行一定的“清理”和“控制”,作為臨時據點。而且,明心道長手札中提到,當年那邪陣與“真穴”地脈相連,或許坑道深處,真的能更接近靈光所在。
“知道……大概位置嗎?”林墨嘶啞地問。
“只記得大概在西城外偏北,靠近落鳳坡延伸下來的那條土嶺背面,好像有個長滿荊棘的土坡,入口被塌方的土石半掩著?!编嵤匣貞浀?。
西城外偏北,落鳳坡土嶺背面……林墨立刻調整方向,朝著那個大致方位奔去。他一邊奔跑,一邊將感知提升到極致,掌心的黑色碎片幽光內斂,卻仔細感應著周圍地氣的變化,尤其是那些陰寒、沉滯、帶著怨穢氣息的異常點。
約莫一刻鐘后,他們來到了一處相對平緩、但植被稀疏、地表有許多裂縫和塌陷痕跡的土嶺坡地。這里距離落鳳坡主墳大約還有兩三里路,但已經能清晰感覺到空氣中彌漫的、更加濃郁的陰寒死氣。夜風吹過地面裂縫,發出嗚咽般的怪響。
林墨停下腳步,放下鄭氏,讓她靠著一塊大石休息。他自己則開始沿著土嶺背面,仔細搜索。漆黑的右眼在黑暗中視物無礙,掌心的黑色碎片對陰穢之氣的感應也越發清晰。很快,他鎖定了一處長滿了枯死帶刺藤蔓、下方有明顯人工堆砌痕跡、且地氣異常沉滯陰寒的土坡。
他走上前,不顧那些尖銳的荊棘,用雙手(那布滿黑色紋路、堅硬如鐵的手掌)直接扒開糾結的藤蔓。藤蔓后面,露出一個被大量坍塌的土石和朽木半掩著的、黑黝黝的洞口。洞口不大,僅容一人彎腰進入,里面漆黑一片,深不見底,散發著濃郁的土腥、霉爛,以及一種更深的、令人不安的陰冷氣息。
就是這里了。
林墨回身,扶起鄭氏。鄭氏看著那幽深的洞口,心中也升起一絲本能的寒意,但此刻別無選擇。她點了點頭,示意可以進去。
林墨率先彎腰鉆入洞口,進去后,他并未立刻深入,而是站在洞口內側,閉上眼睛,集中意念,將掌心的黑色碎片之力緩緩擴散開來,如同無形的觸手,探查著洞內的氣息和結構。
洞內是一條向下延伸的、狹窄而潮濕的通道,地面是松軟的泥土和碎石。通道壁上能看到火燒和人工開鑿的痕跡,確實是廢棄的磚窯坑道。空氣污濁,但并無明顯的、具有威脅的活物或邪祟氣息,只有濃郁的、仿佛沉淀了數十年的陰穢死氣,以及……一絲極其微弱的、與“鎮煞塔”方向隱隱呼應的、被污染的地脈波動。
暫時安全。
他轉身,伸手將鄭氏也拉進了洞口。進入坑道,光線驟然暗到了極致,只有洞口透入的極其微弱的星光??諝怅幚涑睗?,帶著刺鼻的霉味和土腥,讓鄭氏忍不住咳嗽了兩聲,牽動了傷口,又是一陣疼痛。
林墨從懷中(實則是從油布包裹外層)摸索出一直隨身攜帶的、用油紙和火絨小心保存的、僅剩的幾根短小火折子。他擦亮一根,微弱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了方圓數尺。火光跳動,映出坑道粗糙的墻壁和地上凌亂的碎石、朽木,以及……遠處更深邃的黑暗。
“走,找個相對干燥、能避風的地方?!绷帜吐暤?,一手舉著火折子,一手攙扶著鄭氏,沿著坑道,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
坑道并非筆直,而是曲折向下,岔路不少。有些岔路被完全堵死,有些則深不見底。林墨憑借黑色碎片對地脈和陰穢氣息的感應,選擇了一條相對平緩、地氣略“干凈”一些(相對而)的岔道前行。他能感覺到,這條岔道延伸的方向,大致是朝著落鳳坡主墳的方位。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前方出現了一個相對寬闊的空間,似乎是當年磚窯的某個工作間或儲料處??臻g有半間屋子大小,地面相對干燥平整,角落里還散落著一些破碎的陶片和燒變形的磚塊。這里空氣雖然依舊陰冷,但比通道里好了些,而且沒有其他岔路,只有一個他們進來的入口,相對易于防守。
“就在這里吧?!绷帜馈K麑⒒鹫圩硬逶谝粔K石縫里,又從附近撿了些干燥的朽木和碎陶片,勉強堆起一個小小的火堆,重新點燃。雖然煙霧有些嗆人,但微弱的火光和暖意,還是讓這陰森的地下空間多了幾分生氣,也驅散了些許寒意。
他將鄭氏扶到一處相對干凈、背靠墻壁的角落坐下,然后開始檢查她的傷口?;鸸庹找拢嵤献蟊鄣陌紬l又滲出了暗紅色的血跡,她的臉色在火光映照下,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林墨沉默地解開布條。傷口果然又裂開了,皮肉翻卷,邊緣有些發白,所幸沒有明顯的化膿跡象。他再次從自己衣襟內側撕下更干凈的布條,又從懷中那個小皮囊里,取出一小包用油紙包著的、粗糙的褐色藥粉――這是他從州府城外方通判田莊離開時,莊里老仆給的、最普通的金瘡藥,聊勝于無。
他將藥粉小心地撒在鄭氏的傷口上。藥粉刺激傷口的疼痛讓鄭氏身體一顫,悶哼一聲,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但她死死咬住了牙關,沒有叫出聲。
林墨看了她一眼,動作更加輕緩仔細,重新用干凈的布條將傷口包扎好,勒緊止血。然后,他又從皮囊里取出水囊和最后一塊雜糧餅,遞給鄭氏。
鄭氏接過,小口地喝著冰冷的水,慢慢嚼著干硬的餅,感覺流失的體力和溫度,似乎回來了一絲絲。她看向林墨,火光下,他依舊包裹著頭臉,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只漆黑的右眼,映著跳動的火焰,顯得更加深不見底。他身上的黑色紋路,在火光下若隱若現,顏色似乎比之前更深邃了一些。
“你的傷……要不要緊?”鄭氏忍不住問。她知道林墨這具身體的特殊,但也看出他狀態并不好。
林墨緩緩搖頭,示意無礙。他走到坑道入口附近,側耳傾聽了一會兒,又通過黑色碎片感應了一下,確認沒有追兵或異??拷?。然后,他回到火堆旁,在鄭氏對面坐下,閉上右眼,開始調息。他需要盡快恢復一些力量,尤其是穩定體內那兩股躁動的能量。子時將近,最后的關鍵時刻即將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