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動聲色,等鏢師們結賬離開后,立刻將聽到的話,原原本本記在一張紙條上,連同新出籠的蟹黃包,讓伙計立刻送往東柳巷。
兩日后,孫有福又聽到一則消息。這回是從兩個在雅間談生意的布商口中聽來的。其中一個布商似乎剛從南邊回來,席間向同伴抱怨,說他這次進的幾匹上好的湖州縐紗,在庫房里放了幾日,竟莫名染上了一層暗黃色的霉點,洗也洗不掉,像是被什么臟東西污了,損失不小。他懷疑是庫房潮濕,或是伙計不小心,但檢查了庫房,并無漏水,伙計也都賭咒發誓未曾觸碰。
“你說怪不怪?同一批貨,別的料子都好好的,就那幾匹縐紗,像是被專門‘盯’上了一樣。”那布商愁眉苦臉,“請了人來看,也說不出個所以然。有個老朝奉私下跟我說,怕是庫房地氣有問題,或者……沖撞了什么‘污穢’。讓我要么請人做法事,要么趕緊把那幾匹料子處理掉,免得帶累其他貨物。可那都是上好的縐紗啊,值不少銀子呢!”
孫有福記下了“庫房地氣”、“污穢”、“料子莫名霉變”這幾個關鍵詞,再次寫成紙條送出。
又過了幾日,一位在縣衙戶房當差的熟客,酒后吐露,說州府關于“鎮煞塔”及周邊地界處置的公文已經下來了,責令縣衙限期清理塔身,填平地裂,并允許將清理出的磚石木料“酌情處理,所得充公”。但公文里也特別強調,清理時需“謹慎”,尤其塔基下方,不得擅動,需由“專業人士”查驗后再行定奪。這位書吏還嘀咕,說周縣尉似乎對這事挺上心,私下交代他們,清理時若發現任何“異常之物”,立刻上報,不得隱瞞,也不得私自處理。
“異常之物”?孫有福心中一凜,再次記錄在案。
他將這些零零碎碎的消息,如同勤懇的工蟻,不斷搬運到東柳巷那座安靜的小院。他不知道林先生會用這些信息做什么,但他有一種直覺,這些看似不相干的瑣事,或許都隱隱指向某些更深層、更危險的暗流。而林先生,似乎正在試圖理清這些暗流的脈絡。
除了傳遞消息,孫有福也開始不遺余力地在自己的交際圈中,為“林先生”揚名。當然,他不再像最初那樣激動地四處宣講林墨如何“神乎其技”,而是換了一種更“實在”、也更有效的方式。
每當有相熟的商人、朋友、甚至官員來酒樓用飯,提及家中或生意上有什么“不順”、“古怪”之事,或感嘆近期時運不濟時,孫有福便會“適時”地、以一種“過來人”兼“受益者”的姿態,感慨幾句:“這世上的事,有時候真說不清。就像我之前那酒樓,莫名其妙就敗了,請了多少和尚道士都沒用。后來啊,還是托了東柳巷林先生的福,給調了調風水,掛了面鏡子,這才緩過來。林先生這人,有真本事,話不多,收費看事兒,但從不虛。諸位若真遇上什么解不開的疙瘩,不妨去試試。別的我不敢說,至少我這酒樓,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他不吹噓,不夸張,只擺事實。而孫記酒樓這起死回生的變化,是所有人都看得見的。如此一來,反倒比任何華麗的辭藻都更有說服力。不少人在他的“點撥”下,果然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去了東柳巷。這其中,便包括了那位損失了縐紗的布商,以及“永利鏢局”的總鏢頭(他是為那位莫名重病、至今未愈的鏢師老趙求問)。
林墨的“業務”,因此又拓展了幾分。那位布商的庫房,經他查看,是地氣沉滯,混雜了陳年染料和濕氣,形成了一種容易滋生“晦氣”的場,影響了部分敏感的織物。他給出了通風、除濕、局部灑石灰的建議。而鏢師老趙的“怪病”,林墨并未親自去看,只讓孫有福轉告總鏢頭,去“德濟堂”找陳老先生,開幾副祛除陰寒濕邪、固本培元的方子,并讓那鏢師近期莫近陰寒之地,多曬太陽。總鏢頭將信將疑地照做,老趙的病情果然日漸好轉,對林墨更是感激涕零,連帶著總鏢頭也成了“林氏風水”的隱性擁躉。
酒樓東家成常客。孫有福以這種特殊的方式,將自己和孫記酒樓,牢牢地綁在了林墨這輛看似簡陋、卻行駛在莫測軌道上的“戰車”旁。他提供信息,擴大影響,處理瑣事,心甘情愿地充當著林墨在世俗層面的一個“眼線”和“幫手”。
他并不知道,自己傳遞的那些零星信息,正在林墨心中逐漸拼湊出一幅越來越清晰的、關于青陽縣城劫后暗流的圖景。黑風嶺的異常,庫房的“污穢”,“鎮煞塔”清理的“異常之物”,白云觀的動向,通源典的沉寂與可能的反撲,乃至州府、縣衙對此事微妙的態度……
所有的線索,似乎都隱隱指向北方那片被詛咒的山脈,指向那場尚未完全平息的地脈之亂,也指向那些隱藏在正常世界之下、蠢蠢欲動的陰影。
林墨坐在小院中,看著孫有福最新送來的一張紙條,上面記錄著“通源典”近日似乎進了一批“特殊”的舊家具,其中有一張雕花拔步床,形制古舊,陰氣森森,當鋪朝奉對外說是“前朝古物”,價值不菲,但孫有福派去的眼尖伙計卻說,那床的雕花紋路,看著有些“邪性”,不像尋常人家用的。
掌心的黑色碎片,傳來一絲微弱的、帶著警示意味的悸動。
“通源典”……終究還是沒忍住,要出手了嗎?而且,似乎不再滿足于簡單的“風水煞氣”,開始涉足那些真正“不干凈”的物件了?
林墨緩緩閉上眼睛,將心神沉入碎片深處。他能感覺到,體內那兩股力量的平衡,在經歷了孫記酒樓一役的消耗和后續的緩慢恢復后,似乎又穩固了一分。皮膚下的黑色紋路,顏色更加深邃內斂,心口的金光,也明亮了一絲。
是時候,去“拜訪”一下這位神秘的鄰居了。不過,在去之前,他需要更多的信息,也需要……一個合適的“時機”。
而孫有福這條“線”,或許,還能發揮更大的作用。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