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巷甲三號,鄭氏的宅院,在深秋暮色中,與往常一般寧靜。看門的老仆張福,因著鄭氏的吩咐,晚間向來歇得早,此刻正在前院倒座房里,就著一盞小油燈,慢慢啜著一碗熱茶,盤算著明日需采買的柴米。白日里繡坊生意不錯,夫人似乎心情也好,晚飯時還多添了小半碗飯,這讓張福心里也跟著踏實。他上了年紀,耳力不濟,并未聽到門外那聲輕微的悶響。
鄭氏正在中院正房西間,也就是她布置的書房兼繡房里。一盞明亮的油燈下,她正伏在案前,仔細地對照著一本翻開的舊繡譜,在素絹上勾勒一幅新的花鳥圖樣,為一位訂了賀壽屏風的客人做準備。針線筐里,各色絲線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屋子里很靜,只有炭盆中偶爾傳來的輕微噼啪聲,和她手中畫筆在絹上游走的細微聲響。
近來“金縷閣”的生意步入正軌,陳翰林家小姐嫁衣的繡制也進展順利,一切似乎都朝著好的方向發展。但不知為何,從下午開始,她心中便隱隱有些莫名的不安,仿佛有什么東西在看不見的地方悄然繃緊。或許是連日勞累,或許是秋風蕭瑟帶來的愁緒。她停下筆,揉了揉有些發澀的眼角,端起手邊已微涼的茶水,喝了一口。
就在茶水入喉,涼意順著食道滑下的瞬間――
“噗通!”
一聲沉悶的、絕非夜貓野狗能發出的、重物倒地的聲音,清晰地從前院大門方向傳來!
鄭氏的心猛地一跳,手中茶杯險些脫手。她倏地站起身,側耳細聽。
沒有后續的聲響。仿佛剛才那一聲只是錯覺。但那股莫名的不安,卻在這一刻驟然放大,變成了某種冰冷尖銳的預感。
是賊?還是……她想起林墨那日在“金縷閣”外的警告――“小心門戶,夜間莫留人?!彪y道是沖著她來的?
不,不像。若是賊人,該是翻墻撬鎖,怎會弄出這般動靜,倒在門外?若是沖她來的惡意,更不會如此“客氣”。
她放下茶杯,定了定神,沒有立刻呼喊張福。她先是輕輕吹熄了桌上的油燈,只留下炭盆里微弱的紅光,讓房間陷入一種半明半暗的狀態。然后,她悄無聲息地走到門邊,拉開一條縫隙,側身閃出,來到廊下。
院子里很黑,只有天邊殘留的一線微光,勾勒出院墻和屋脊模糊的輪廓。前院方向,一片死寂。
鄭氏深吸一口氣,緊了緊身上的外衣,又回屋,從針線筐旁摸出那把平日用來修剪線頭的、頗為鋒利的剪刀,握在手中,這才放輕腳步,穿過中院,來到前院。
前院倒座房里,張福似乎也聽到了動靜,正摸索著要點燈出來查看。
“張伯,別點燈。”鄭氏壓低聲音,阻止了他。她走到大門內側,側耳貼在門板上。
門外,只有風聲。但她能聞到,一股極其淡薄、卻異常刺鼻的、混合了血腥、腐敗和某種難以形容的陰冷腥臭的氣息,正從門縫中絲絲縷縷地透進來。這氣味讓她胃部一陣翻攪,心頭的不安達到了。
是林墨!這種陰冷腥臭的氣息,與當初在地下磚窯、在那些充斥著陰煞邪氣的地方隱約聞到的,有些類似,但又更加……污穢和絕望!而且,其中混雜的那一絲極其微弱的、屬于林墨本身的、冰冷而特殊的氣息,她絕不會認錯!
他出事了!而且傷勢極重!
這個認知如同冰水澆頭,讓鄭氏瞬間忘記了恐懼。她不再猶豫,一把拉開門閂,猛地拉開了大門。
門外,門檻下的陰影里,蜷縮著一個高大的、裹在深色舊披風里的身影。斗笠歪在一邊,露出小半張被灰布包裹、此刻卻沾滿了暗紅色污漬的臉。他雙目緊閉,臉色在昏暗光線下呈現出一種死氣沉沉的青灰色,嘴角還掛著一縷未干的、暗紅近黑的粘稠血絲。最觸目驚心的是,他左肩后那片衣物,焦黑破敗,下面露出的皮膚顏色詭異,正散發著那股刺鼻的腥臭。
是林墨!而且,他昏迷不醒,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張伯!快來幫忙!”鄭氏低呼一聲,也顧不得許多,丟下剪刀,蹲下身,想要扶起林墨。入手處一片冰冷僵硬,仿佛在觸摸一塊浸透了寒冰的石頭,那溫度低得不似活人。而且,他沉重得超乎想象。
張福此時也已摸索著出來,看到門口這景象,也嚇了一跳,但畢竟是經歷過事的老人,強壓驚慌,上前幫忙。兩人合力,才勉強將林墨沉重的身軀半拖半抬地弄進了院子,鄭氏立刻回身將大門重新閂好。
“夫人,這……這是林先生?他這是……”張福看著癱倒在地、人事不省的林墨,聲音發顫。
“別問了,幫我把他抬到西廂房去,快!”鄭氏當機立斷。正房是她的居所,不便安置,東廂空著但未收拾,唯有西廂,原本是準備做客房,雖簡陋,但床榻被褥齊全,且相對獨立安靜。
兩人又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將林墨抬進西廂房,安置在床榻上。鄭氏點亮了房內的油燈。
燈光下,林墨的狀況更加駭人。他臉上、脖頸裸露的皮膚下,那些曾經若隱若現的黑色詭異紋路,此刻顏色黯淡混亂,尤其在左肩傷口周圍,更是徹底潰散消失,露出底下青黑發紫、皮肉翻卷、仿佛被強酸腐蝕過又凍僵了的可怕傷口。傷口不大,卻深可見骨,邊緣還在極其緩慢地滲出粘稠的、暗綠色的、散發惡臭的液體。他的呼吸微弱急促,胸膛起伏幾乎看不見,嘴唇烏紫,眉心更是籠罩著一層濃得化不開的死黑之氣。
鄭氏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讓張福立刻去燒熱水,越多越好,又讓他去前院她放雜物的柜子里,取來之前預備下的、最好的金瘡藥和干凈的白布。她自己則坐到床邊,伸出手,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輕搭在了林墨冰冷的手腕上。
觸手冰涼,脈搏微弱欲絕,時斷時續,而且那脈象極其古怪,仿佛有無數細小的、冰冷的蟲子在血管里蠕動、阻塞。這絕非尋常外傷或疾病!
她不懂醫術,但身懷那縷微弱的金鳳之力,對生機、死氣、以及某些陰邪能量的感應,遠比常人敏銳。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極其陰寒、惡毒、充滿了毀滅氣息的“東西”,正盤踞在林墨體內,瘋狂地吞噬著他的生機,侵蝕著他的血肉和靈魂。那股力量的源頭,似乎就是他肩后那個可怕的傷口。
詛咒!而且是極其厲害的邪咒!
這個認知讓她心頭冰涼。她見識過玄陽的手段,知道這類邪法的可怕。林墨能強撐著逃到這里,已是奇跡,但若無法驅除這咒力,他恐怕……
就在這時,昏迷中的林墨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嚨里發出“嗬”的一聲怪響,眼睛雖然依舊緊閉,但眉頭痛苦地蹙起,嘴角再次溢出一縷暗黑色的血沫。
不能再等了!
鄭氏咬咬牙,她知道尋常的金瘡藥和熱水,對這種邪咒造成的傷害,恐怕毫無用處。但她也并非完全束手無策。她身懷金鳳命格,其氣息天生便有克制陰邪、溫養生機的效用。當初在李家,在鎖龍井,她都曾憑借本能,以這微薄的力量,抵御過陰煞的侵蝕。只是,她從未主動、有意識地運用過這力量,更不知該如何用它來“救人”。
但現在,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
她閉目凝神,努力去感應、調動體內那縷平日里若有若無、只在情緒劇烈波動或感應到強烈陰邪時才會自發流轉的溫暖氣息。起初,那氣息如同受驚的小獸,躲藏在意念難以觸及的深處。鄭氏并不氣餒,她回想著在李家那些絕望日子里,這氣息是如何在冰冷和恐懼中,帶給她一絲微弱的暖意和堅持;回想著在鎖龍井下,面對玄陽的陣法,這氣息是如何自發涌出,與那陰寒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