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憐每晚沐浴都要避著那八個字,生怕不小心給洗掉了,回頭又要挨他收拾。
白日里,偶爾汪氏會無理取鬧,但她現在已經無所謂了,不理便是。
自有那三個妾室將老太婆哄回去,不叫她興風作浪。
至于楊逸,被五個表哥十二個時辰無死角保護起來,六個人差點沒擠在一個床上睡。
楊逸每每有異議,表哥們便以太傅之命,身不由已,給堵了回去。
白日在衙署中,總有人提著黑鞘刀,站在距離楊逸三步之內,盯著他,看得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連如廁都有人輪流陪著。
表哥還一邊尿一邊盯著他笑,“狀元公不行啊,滋得不夠遠,身子骨得多練。”
楊逸連撒尿都在受罪。
若有同僚問起,表哥就說,是太傅擔心國之棟梁弱不禁風,為安全起見,特意安排的。
便沒人再敢多事。
到回了府,表哥們又為了狀元公撒尿時間不夠長,滋得不夠遠,操了十二分的心,別出心裁地幫他編排了一套強身健體之法,每日苦練。
于是,楊逸白天在衙署被盯得心神不寧,晚上回家又給累成狗。
宋憐每每聽了幾個表哥的匯報,也只是笑笑,叮囑他們:
“適可而止,我還不想當寡婦。”
畢竟當了寡婦,按大雍律例,女人要為亡夫死孝三年。
死孝,不比生孝。
首先,要哭得死去活來,哭到形銷骨立,晝夜不眠,若是能哭到吐血,哭到眼瞎,為上佳。若寡婦哭得不夠,便會被人一輩子戳脊梁骨。
其次,居喪期間要斷食,只以清粥續命,即使病了也不可醫治,任由身體衰敗崩潰,若真的死了也不是不行。
第三,要守在墓前,搭草棚,住上三年,與世隔絕,以示對丈夫絕對的哀思。
跟直接殉了沒什么區別。
宋憐悠閑了幾日,難得過得自在。
這天想起她的琴該做保養,便抱去了京城最好的斫琴坊。
還沒進門,就聽見里面有人在撫琴。
彈的正是她那日在春風園信手隨便撥弄的調子。
只是被人譜成了曲,不但添了大序,又加了最后的契。
里面的琴師道:“秦公子,此曲聽起來,似是少女懷夢,卻對窗空嘆,盡是春花落盡無人看的遺憾和寂寥,如此細膩,柔而不膩,嘆而不哀,在下從未聽過,不知叫什么名字?”
秦嘯的聲音響起,“還沒想好。”
琴師:“原來是秦公子自已譜的曲子,失敬失敬。”
秦嘯:“也不完全是,我從春風園聽來的。有個小姑娘,年紀不大,卻好像已經嘗盡了人間的無奈和寂寞。”
宋憐在外面聽了,生氣。
當日只是隨手一撥,就被人把心思給看穿了。
偷曲子的賊!
她羞憤難當,轉身就走。
卻不料,走得太急,懷中長琴“咣”地一聲,撞在門框上。
她也不管。
可人還沒走出園子,就被里面出來的人給喚住了。
“姑娘,你琴都撞壞了。”
秦嘯從里面出來,揀了從琴上撞掉的白玉琴軫。
宋憐抱琴回頭。
他剛好抬頭,見是她,燦爛笑道:“原來是你,來斫琴嗎?我幫你,不要錢的。”
宋憐:……
只能假裝剛才什么都沒聽到,“我是來找羅師傅。”
她抱琴進去。
羅琴師卻道:“宋夫人其實可以請秦公子試一下,他斫琴的手藝,在下實在自愧不如。”
宋憐沒辦法,若拒絕得太明顯,反而讓人覺得她自作多情什么的,便道:“也好。”
秦嘯眼里掠過一絲遺憾,“原來是宋夫人,之前多有冒犯。”
原來她已經嫁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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