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人嗔道:“怎么說話呢?裴公子是天下一等一的君子,他說略盡地主之誼,就是真的盡地主之誼!”
接著,大伙兒又是一陣哄笑。
裴宴辰高坐,睫毛微垂,也不說什么。
于是,山下氣勢洶洶而來的三路大軍,一路人仰馬翻,本就行軍緩慢,再被人沿途阻撓,下了毒,燒了糧,放了馬等等,總之顧了東,顧不上西,又憑空耽擱不少時日,反而令山上緊張的氣氛緩和了不少,備戰也從容了許多。
這日黃昏,后山這邊早早就散了。
裴夢卿招呼女子們一道去泡溫泉,她說她一早就跟他哥打過招呼了,山頂的溫泉,今晚男人與狗不得入內。
于是,讀書的女孩子們,先生們的夫人,山上做工的仆婦們,還有前來支援的江湖俠女們,各種各樣身份的女子,脫了衣裳都一樣,跳進大鵝卵石壘成的湯池里去玩鬧,將這幾日滿身的淤泥和疲憊洗得干干凈凈。
但是,宋憐沒去。
她拎了一只食盒,提了只燈籠,又去了后山。
此時,這里夜色已沉,古墓群中霧氣浮起。
她這些天,日日在這里行走,已經沒之前那么害怕了。
甚至經過每一座古墓,還會向里面的墓主人行禮,低聲問候一句。
待到走到那日痛哭的山崖下,宋憐將燈籠支在已經重新搭建好的機弩上,朝著古墓群輕聲喊了一聲:
“守墓的老前輩。”
她的聲音,在四下石壁上回蕩。
并沒人回應。
她又道:“我是來道歉的。”
“那日,我實在是失態,辜負了前輩的好意,冒犯了您,請您原諒。”
宋憐又等了一會兒,并沒有人回應,也沒人出來。
她一個人收著雙手,站在燈籠前好久,最后,將食盒打開,朝著古墓群道:
“前輩既然不肯賞臉相見,那晚輩也不再打擾了。這些貢品,就當孝敬您的,請您不要嫌棄。”
說著,又拜了三拜,才離開。
一轉身,就聽見身后有人用沙啞的聲音道:
“我在。”
宋憐立刻停住了腳步,微微一笑。
她暗暗深吸了一口氣,做好了心理準備,這才端正神色,轉過身去。
那老人依然微躬著身子,臉上戴著一塊粗糙的樹皮。
長長的白發,臟得發灰,繚亂披散著。
破敗的黑袍,不合身地套在身上,垂著的雙手,布滿斑駁傷痕。
他連面具后的那雙紅紅的眼睛,都不敢與她直視,生怕嚇到她。
宋憐壯著膽子,走了回去,從食盒中不緊不慢地取出幾樣點心。
雖然低著頭,卻余光關注著老人被月光投下的影子。
“前輩為何住在這里?家中可還有什么親人?”
陸九淵不敢一直直勾勾看著她,可又難得與她這樣近,舍不得離開她。
千萬語,不可說,不知從何說起。
只能用可怕沙啞的嗓音低低道:
“無家可歸,無處可去,一無所有。父親殺我,母親為我而死。孩子沒了,妻子也失散了。我從墳里爬出來……,是因為……”
他抬頭,望向頭頂一線天上,剛好經過的月亮。
“因為,這兒的月亮,她還愿意照著我……”
宋憐便一陣眼圈發紅,喉間激烈地哽咽:
“可你的月亮,她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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