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瞇著一雙昏花眼眸,緩緩扭頭看去,赫然看見陸九淵在微躬著身子,笑瞇瞇地看著她。
“阿婆,您果然還是心疼九郎的。”他聲音不高,極是溫和。
老太君以為自已看錯了,揉了揉眼,看向佛龕里的菩薩,又看看他,再看看菩薩,恍然大悟般地笑,用褶皺斑駁的手,扶住他戴著手套的手,如哄小孩子一般,輕聲道:
“是菩薩顯靈了嗎?九郎回來了啊,好啊,太好了……阿婆終于可以睡得著了……”
說著,便老淚縱橫,失聲痛哭。
她又看著他戴著手套的手,顫顫巍巍撫摸了一下,“你……,這是怎么了啊?”
陸九淵不忍說出實情,只道:“受傷了,留了疤痕,不好看。改日尋了祛疤的藥,換一層皮就好了,阿婆不用惦記。”
他又笑著哄她道:“其實,我今天回來,是想帶個人給您看。我娘生前,很喜歡她,不知您喜不喜歡。”
說著,將身子一讓。
露出了一直被他擋在身后的宋憐。
宋憐換了女裝,淡妝素雅,向老太君恭敬一拜:
“孫媳宋憐,拜見老太君。”
待她再抬頭,老太君淚眼模糊地端詳了好一會兒,又帶著淚,卻笑得合不攏嘴:
“孫媳……,好啊,好啊!我知道你是哪個了,你……就是那天那個林令心。”
宋憐點頭,“在老太君面前造次,請您恕罪。”
老太君看著她的模樣,喜歡的不得了:“不造次,不造次。你快隨九郎一道,喊我一聲阿婆聽聽啊。”
宋憐便頷首,恭敬有禮,又溫婉親切地喚了一聲:“阿婆。”
老太君便立刻喜歡得什么似的。
將他們兩人的手,捉到一起。
“好。患難與共,不離不棄。夫唱婦隨,白頭偕老啊。”
陸九淵扶著她,與她道:“母親在世時,也是這般所愿。她還說,將來有機會要親自帶小憐回來吳郡,將這里的一切交給她。可惜……”
老太君的神情一陣哀傷。
“我與你娘,斗了半輩子,可誰好誰壞,我心里清楚。她虧就虧在性子硬,從來不肯順從,眼里揉不得沙子。”
說著,回身招呼守在一旁的老嬤嬤:
“去,把我床底下的東西拿來吧。”
嬤嬤怔了一下,還是出去了。
很快,回來時,拿了只錦盒。
老太君顫抖著手,接過錦盒,瞇著眼,小心翼翼撥動機括,之后,聽見里面很輕的咔噠一聲,盒子彈開了。
里面的錦緞上,安靜躺著一只樣式復雜的鑰匙。
老太君將鑰匙遞到宋憐面前:
“陸家祖府中,有三個寶庫。一個外庫,供應家族起居飲食中饋。一個內庫,把守嚴密,用于存放貴重字畫珍玩,珠寶首飾,任何人進出、取用,全部需報賬登記,不得有半分差錯。”
她說著,將鑰匙交到宋憐手中。
“但這只鑰匙,是第三個,重庫的鑰匙,那里面收藏的,是陸家百年來積攢下的根基,四面有尺許厚的鐵鑄墻護著,唯一的入口,就靠這把鑰匙。”
“這鑰匙,只有陸家真正的主母,才有資格保管。”
“當初九郎他娘瘋瘋癲癲,臥床不起,云開便將鑰匙奪了,交給我保管。按說,今日,我該將它交給阿湘的。”
老太君頓了頓,又道:“可是……,我是個死心眼的,妾不是人,我若將這么重要的東西,交給個不是人的家伙,來日死了,如何對得起陸家列祖列宗?”
她按了按宋憐的手,“好孩子,我今日雖然第一次見你,但我信九郎的眼光。他既然選中了你,阿婆便認了你這個長房嫡孫媳。”
這么重要的東西,牽扯到整個陸家的命脈。
到底要不要接?
宋憐看了一眼陸九淵,見他點頭。
于是,便端正跪下,雙手接過鑰匙,恭敬朝著老太太再拜。
兩人又陪著老太君說了一會兒話,聽著遠處鐘聲響起。
是陸沖霄弱冠的吉時到了。
這時,外面有人來通傳:“稟老太君,湘夫人命奴婢前來取重庫的鑰匙。”
還未等老太君想好如何推托,就聽鐘聲響處,轟地一聲巨響。
緊接著,一連串大年夜里煙火竄天猴的叫聲,拐著彎尖叫而起。
煙火的爆炸聲中,隱隱約約,似乎聽得見有人扯著嗓子,在天上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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