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停在路邊,引擎熄火后,四周靜了下來。
我深吸一口氣,是記憶里熟悉的泥土和腐葉的氣味。
這里是去往外公家半路上的小樹林。
二十年過去了,模樣竟然沒有什么變化。
只是樹木變得更高大了一些,枝葉也更加茂密。
“感覺怎么樣?”李醫生的聲音溫和,他是我的心理醫生。
今天他穿著便裝,大概是希望能夠減輕一些正式感。
“還好?!?
我聽見自己干巴巴地回答,目光卻死死盯著樹林的深處。
就是在那里,每一次,媽媽騎著電動車,帶著五歲的我,“嗖”地穿過林間這段路時,他們就會出現。
兩個身上發著白光的人,穿著寬袍大袖,就像是老戲臺上跑下來的。
他們永遠在糾纏,在打斗和。
劍光?或許是,我看不真切。
兩人的四周光影亂竄,動作也快得嚇人。
每一次,我都瞪大了眼睛,扒著媽媽的衣角,一直到車子駛出林子,這奇異的景象才會消失。
我說給媽媽聽。
起初她只是笑笑,說小孩子的想象力真豐富。
后來我說得多了,她開始不耐煩,呵斥我“胡說八道什么”。
再后來,她帶我看了好幾個醫生。
最終,一位頭發花白的老專家在看了各種檢查單后,敲定了“顳葉癲癇”的可能性,說這是一種會導致幻視的病癥。
于是,這兩位發光的身影,就成了我童年里無法與人說的秘密,以及病歷本上一個冷冰冰的診斷。
“記住,那只是幻覺,是大腦異常的放電?!崩钺t生輕聲說,引著我往林子里走。
“暴露療法的目的,就是讓你在清醒的狀態下,直面它,認知它,從而消除它帶來的恐懼和影響?!?
我點點頭,跟在他的側后方,腳下的枯枝發出細微的斷裂聲。
陽光被茂密的樹冠遮擋著,只留下一點點光斑閃動著。
我的心臟開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
就是這里??斓搅?。
那片稍微開闊的空地。
我停住腳步,呼吸停滯。
來了。
就在前方十幾米遠,熟悉的身影再次浮現。
依舊是那兩個古裝男子,一個身著玄衣,一個穿著素袍,周身籠罩著一層不似人間燈火的白光。
他們的動作快得肉眼難以捕捉,只有衣袂翻飛帶起的光痕和兵刃相交時迸發的、無聲的激烈。
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二十年來,每一次,都毫無變化。
我死死咬著下唇,努力按李醫生教的那樣,深呼吸,告訴自己:
是假的,是大腦騙了你,你看,他們甚至沒有影子,動作也違反物理規律……
李醫生就站在我身邊,他順著我的目光看去,他的眼中只有尋常的林木和空地。
他微微蹙眉,但是語氣依舊平穩:
“看到了,是嗎?沒關系,保持冷靜,觀察它,描述它。試著告訴我,你‘看’到了什么?!?
他的聲音像是一根浮木,讓我在翻涌的恐慌中勉強抓住。
“他們……在那里,”我聲音發緊,抬手指去,“玄色衣服和白色衣服,在打……動作很快,發光……”
李醫生點點頭,拿出隨身的小本子和筆,似乎想記錄什么。
他的目光依舊停留在我所指的空地上。
“細節呢?和以前看到的有什么不同嗎?”
不同?
我強迫自己看得更仔細些。
光影,動作,招式……似乎,真的沒有。就像一盤播放了無數次的錄像帶。
就在我試圖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不同,以證明這真的是我大腦的造物時,場中的“景象”突然發生了前所未有的變化。
就在我試圖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不同,以證明這真的是我大腦的造物時,場中的“景象”突然發生了前所未有的變化。
玄衣人用了一個極其迅猛的招式,將素袍人逼得向后踉蹌,素袍人周身的光芒都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而就在這一剎那,兩個原本沉浸在你死我活搏斗中的身影,動作猛地停了。
不是收招,也不是暫停。
是違背所有運動慣性的凝固。
就像……按下了暫停鍵。
緊接著,兩張原本因為光影和高速動作而模糊不清的臉,緩緩地轉了過來。
正對著我的方向。
他們的四只眼睛,仿佛是兩對燃燒著蒼白火焰的深淵,穿透了二十年的時光,穿透了所謂“幻覺”的壁壘,精準無比地——
鎖定在了我的身上。
時間在這一刻被拉長。
我渾身的血液瞬間涼透,四肢僵硬,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
接著,我聽到身邊傳來一聲輕微的抽氣聲。
“嘶……”
我緩慢地扭動脖子,看向李醫生。
他臉上的從容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此刻變成了一臉的驚駭。
他的臉色白得嚇人,嘴唇也失去了所有血色,全身微微顫抖著。
他始終充滿理性和安撫力量的眼中,此刻只剩下恐懼。
他手里的小本子和筆早已掉落在腳下的腐葉上,而他抬起的手,已經抖得不成樣子了。
直直地指向兩位剛剛“轉頭”的古裝人。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他的視線也精準地聚焦在他們身上。
他看到了。
他真的看到了!
李醫生的喉嚨里發出“咯咯”的怪響。
他轉向我,眼珠由于極度的恐懼而微微凸出:“他們……他們為什么在看著我?!”
我扭回頭。
面前的兩個人依舊保持定格的姿態,他們直勾勾地面對著我身邊的李醫生。
林間的風停了,蟲鳴鳥叫也徹底消失了,只剩下令人窒息的真空。
李醫生的呼吸變成了急促,他踉蹌著后退一步,腳下踩斷的枯枝發出聲響。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語,“幻覺……是共感……群體性幻覺……”
他試圖用專業知識來解釋這無法理解的一幕。
就在這時,那個玄衣人的“頭”,緩慢地歪了一下。
一個微小卻又足以讓人寒毛倒豎的動作。
像是在“觀察”,在“確認”。
“啊——!”李醫生發出一聲驚叫,猛地轉過身,不顧一切地朝著樹林外停車的地方狂奔而去。
他跑得跌跌撞撞,肩膀撞在一棵樹上發出悶響也渾然不覺,只是拼命地向前跑著。
空地上,現在只剩下我。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二十年來構建的“癲癇幻覺”世界,在李醫生崩潰和逃離瞬間,轟然倒塌了。
他們不是幻覺。
他們一直都不是。
那他們是什么?
當我正在思考這個疑問時,兩位靜止不動的古裝人的眼神轉移到我的身上。
我渾身一顫,下意識地后退,腳跟卻被一塊突起的樹根絆住,重重地摔坐在潮濕的腐葉地上。
手掌被碎石硌得生疼,疼痛讓我混沌的意識清醒了一瞬。
跑!必須跑!
我手腳并用地想要爬起來,可一抬頭,他們靠近了,已無聲無息的站在我面前,離我不足五步。
如此之近,我終于能稍微看清一些細節。
他們的衣袍并非實體,而是由流動的光暈織成,邊緣模糊,仿佛隨時會融入空氣。
臉上依舊沒有清晰的五官,只有光影組成的人形輪廓。
壓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