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涼意浸骨。
我們住的小區離后排拆遷廢墟不遠,穿過兩條寂靜的街道就到了。
拆遷區域被簡易的藍色鐵皮圍擋隔著,入口處掛著“施工重地,閑人免進”的牌子,但圍擋早已被扒開好幾個口子。
我們選了一個最偏僻的口子鉆了進去。
里面是另一番世界。
碎磚爛瓦堆積如山,鋼筋像巨獸的骨骼般猙獰地刺向夜空。
空氣中彌漫著塵土、石灰和木頭腐爛的混合氣味。
我們按照張婆婆模糊的指點,盡量避開可能曾是正屋和臥室的地方,這些地方陰氣太重。
我們在廢墟邊緣找到一小塊相對平整、背風的地面。
這里應該靠近原本的后院墻根,地上散落著幾塊還算完整的青磚。
表姐抖著手,用那瓶白酒在地上淋出一個不大不小的圓圈。
我則從袋子里拿出線香,點燃三柱,插在圓圈前方的碎磚縫隙里。
青煙筆直升起,在無風的夜晚顯得有些突兀。
然后,我們小心翼翼地將兩個布包放在圓圈中央。
舊旗袍的紅布包裹,新旗袍的白布包裹并排躺著。
我掏出那張黑白照片,就著月光和香頭微弱的光,再次看向照片上溫婉淺笑的女子。
旗袍,庭院,寧靜的舊時光。
我深吸一口冰涼的空氣,努力在腦海中勾勒她的形象,試圖將“她”凝聚成照片上這個曾經鮮活過的人。
表姐已經劃亮了火折子,橘黃的光跳動在她慘白的臉上,眼神里是孤注一擲的決絕。
“開始吧?!彼曇舭l顫。
我點了點頭,最后看了一眼照片,將它小心放在香爐旁邊。
然后,和表姐一起,解開了兩個布包裹。
暗紅色的舊布攤開,纏枝蓮紋的暗紫色旗袍露了出來,在月光下黯淡無光,像一片干涸的血跡。
素白的細棉布掀開,深青色緞面的新旗袍顯現出來,海棠與蝶的刺繡在月色下泛著幽幽的光澤,蝴蝶的觸須似乎真的在輕輕顫動。
新舊并列,生死對望。
表姐將火折子湊近了舊旗袍的衣角。
干燥陳舊的絲綢極易點燃,火苗“嗤”一聲竄起,迅速蔓延開來,貪婪地吞噬著纏枝蓮花紋。
火焰是溫暖的橘紅色,跳躍著,發出噼啪的輕響,將我們周圍一小圈范圍照亮。
舊旗袍開始燃燒的瞬間,一股難以喻的陰冷氣息,陡然從四面八方凝聚過來!
刺骨的寒意卻穿透衣物,直鉆骨髓!
插在地上的線香,筆直的煙柱猛地扭動起來,像是被無形的手攪動!
我和表姐同時打了個寒顫,緊緊靠在一起。
火舌舔舐著舊旗袍,很快將它吞沒大半,表姐顫抖著手,將火折子移向了旁邊深青色的新旗袍。
新的緞子沒有那么容易點燃。
火苗在邊緣試探了幾次,才勉強附著,開始緩慢地蔓延。
深青的緞面在火焰中逐漸變黑,剛剛繡好的海棠與蝶,在火光的躍動下,呈現出最后的美艷,然后迅速被焦黑覆蓋。
兩件旗袍都在燃燒了。
舊的火勢旺,新的火勢弱,兩團火光并在一起,照亮了我們慘白的臉,和周圍愈發濃重的黑暗。
寒意更盛了。
那股陰冷的氣息在燃燒的圓圈前方,香火紊亂的上方開始凝聚!
月光似乎都被排斥開來,那里的黑暗濃稠得化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