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果它是過路的,為什么像在找東西?
可如果它是過路的,為什么像在找東西?
它在找什么?
那面鏡子扔掉之后,三樓安靜了三天。
在第四天夜里,兒子又哭了。
他的哭聲撕心裂肺,就像當初姥爺站在他床前那樣。
我和老公沖進他房間,他坐在床上,指著窗外,哭著說:“那個人,那個人在外面。”
我們朝窗外看去,那里什么都沒有。
老公抱著他哄了大半夜,我站在窗邊,看著院子里的老槐樹,老槐樹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長,
心想:三樓已經空了,它還能去哪兒?
第二天我回了趟我媽家,翻箱倒柜找老照片。
我爸走的時候我們收拾過一遍他的東西,該留的留,該燒的燒。
不過還有一些零碎的東西塞在角落里,一直都沒動過。
終于,在一個落滿灰塵的牛皮紙袋里,我找到一沓發黃的相片。
是我爸年輕時候的照片。
有一張特別的模糊,不知道是相機的問題還是洗的時候出了差錯,整個畫面灰蒙蒙的。
勉強能夠看出來背景就是這棟三層房子。
那時候,房子的外墻還是水泥原色,院子里的樹也才一人高。
我爸站在門口,笑著。
他身后二樓的窗戶里,有一個模糊的人影。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那個人影的位置,正是兒子現在睡覺的房間。
我把照片翻過來,背面用圓珠筆寫了一行字,是我爸的筆跡:
“搬進來第二年,總覺著家里有人。拍下來洗出來,嚇了一跳。不過后來也就習慣了。”
底下還有一行,字跡更淡,像是過了很多年之后補上去的:
“它不走,也不害人,就當是個伴吧。”
我攥著照片,手心里全是汗。
那天晚上我沒敢回那棟房子,帶著兒子住在我媽家里。
老公問我怎么了,我把照片給他看。
他沉默了半天,說:“你爸都知道,住了三十多年都沒事,你怕什么?”
我說我不知道怕什么,就是怕。
他又說:“你想想,那東西要是真想害人,你爸能住那么久?你小時候能在這房子里長大?兒子能平平安安到現在?”
我說不上來。
“再說了,”他指了指照片上那個模糊的人影,“說不定它比咱們來得都早。真要論先來后到,咱們才是后來的。”
我被他這話噎住了。
是啊,也許我們才是后來的。
后來的我們,住進一個三十多年的老房子,聽見一些聲音,看見一些影子,就慌得找算命先生,扔鏡子,清雜物。
可我爸住了三十多年,什么都沒扔,什么都沒清。
他只是拍下那張照片,然后在背面寫:后來習慣了。
第二天晚上我們回去了。
進門的時候我特意站了一會兒,聽著那些熟悉的響動。
木地板咯吱了一聲,衣柜輕輕晃了晃,廚房那邊傳來極輕的叮的一聲,像勺子碰了碗沿。
兒子從身后跑過去,追他的皮球,跑上二樓,咚咚咚的腳步聲蓋過了一切。
老公去廚房熱牛奶,我站在客廳中間,忽然不知道該干什么。
手機響了,是我媽。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你爸那個照片,我后來又找著幾張,你要不要?”
我說要。
掛了電話,我往樓上走,想去拿包。走到二樓拐角,余光掃到樓梯盡頭。
三樓的門,又開了一條縫。
我停住。
這一次我沒有跑,也沒有喊。我站在那兒,看著那條縫,等著。
這一次我沒有跑,也沒有喊。我站在那兒,看著那條縫,等著。
等了很久。
什么也沒發生。
最后我上樓了。
并不是我變勇敢,是忽然想起我爸那句話:后來習慣了。
既然要習慣,總得有個開始。
我走到三樓門前,伸出手,慢慢推開。
里面空空蕩蕩的,雜物被我清走了,鏡子也扔掉了,現在只剩光禿禿的水泥地和落滿灰的窗戶。
午后的陽光從玻璃透進來,照見空氣里浮動的塵埃。
我站在門口,輕聲說:“我不知道你是誰,也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但我爸在這兒住了三十多年,他習慣了。我也會習慣的。”
塵埃在光柱里緩緩飄動。
沒有人回答我。
就在我轉身要走的時候,身后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我回頭。
窗臺上多了一個相框。
就是我找到的那張照片,我爸站在門口,二樓窗戶里有個模糊的人影。
我記得清清楚楚,這張照片在我媽那里,根本沒帶回來。
可現在它就在窗臺上,迎著光,擺得端端正正。
我走過去,拿起來看。
照片還是那張照片,我爸還是笑著,二樓窗戶里還是那個人影。
但是照片背面的字變了。
原來我爸寫的那兩行字還在,底下多了一行。
是新的筆跡,有點像小孩子寫的,字跡歪歪扭扭的:
“謝謝。”
我捧著相框,站在空蕩蕩的三樓,忽然不知道是該害怕還是該笑。
最后我笑了。
我把相框放回窗臺,還是它剛才擺的那個位置,迎著光,端端正正。
“不客氣。”我說。
下樓的時候,木地板還是響。
這一次,聲音聽上像是在送客。
晚上,兒子睡得很好,一夜沒哭。
廚房沒有再傳來碗碟的碰撞聲,衣柜也沒有再響。
半夜我醒過一次,豎起耳朵聽了很久,只有老公的呼嚕和窗外的風聲。
我翻了個身,繼續睡了。
第二天早上,兒子問我:“媽媽,昨天晚上那個人又來了。”
我手里的牛奶差點灑了。
“誰?”
“就是那個,以前站在我床邊的。”他低頭玩著勺子,漫不經心的,
“但是他這次沒站床邊,就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后就走了。”
“他長什么樣?”
兒子想了想:“沒看清,但是我覺得他笑了。”
我愣在那兒,不知道該說什么。
老公在旁邊接了一句:“笑就笑唄,又不嚇人。”
我想了想,也是。
后來那張照片我一直留在三樓窗臺上。偶爾上去打掃時候,會順手擦擦灰。
照片一直沒再變過,我爸還是笑著,二樓窗戶里還是那個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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