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半仙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了一句讓我到現在都記得很清楚的話。
“你奶奶不是在你夢里。你是去她那兒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但我聽完之后,后背一陣一陣地發涼,像有人拿了塊冰在我的脊椎骨上來回擦。
“那個小女孩,”周半仙說,“你奶奶認識她。”
我問她什么意思。她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我:“你記不記得你奶奶去世之前,有沒有人跟她鬧過矛盾?”
我想了想,搖了搖頭。我奶奶最后兩年一直待在屋里,不怎么出門,能跟誰鬧矛盾?
周半仙又沉默了。這次沉默的時間很長,長到我以為她睡著了。然后她突然睜開眼睛,那雙總是瞇著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亮得不像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的眼睛。
“那個小女孩不是小孩,”她說,“你夢里殺她的那個動作,不是在殺她。是在送她。”
我說我不明白。
她說:“你不用明白。你奶奶讓你做這件事,自然有她的道理。你只要知道一件事就行——她不是在害你,她是在幫你。”
我出了周半仙的家門,站在太陽底下,暖洋洋的,但我整個人都是涼的。她說的話我沒法全信,但我又沒法不信。因為我想起了一個細節,一個我之前一直忽略的細節。
夢里那個小女孩打完電話之后,電話那頭說他們不在家。不是不在,是那個瘦子的媽接的電話。而那個瘦子——那個小時候從架子上摔下來訛我家的鄰居——他媽早就死了。
我之所以知道,是因為當年他爸來我家鬧的時候,罵罵咧咧地說過一句:“他媽走得早,沒人管他,你們別欺負他。”
他媽媽在他出事之前就去世了。
也就是說,接電話的那個人,不應該存在。
除非接電話的那個“媽”,不是活人。
這個念頭讓我在正午的太陽底下打了個寒顫。我攥了攥拳頭,掌心里還殘留著夢里那個小女孩身體變涼的溫度感。我知道這件事還沒完,周半仙最后那句話像是某種預告,她說——
“你奶奶很快還會再找你的。”
周半仙說完那句話之后,我在她家院子門口站了很久。太陽很好,曬在身上暖洋洋的,但那種從骨頭縫里往外滲的涼意一直沒散。我想再問點什么,周半仙已經把門關上了,只留了一句話:“回去該干嘛干嘛,別主動去想,她來找你的時候你自然知道。”
那之后半個月,什么都沒有發生。
我回了城里,正常上班,正常吃飯,正常睡覺。夢倒是每天都做,但都是些亂七八糟的日常夢,醒來就忘。那個小女孩縮成小貓大小、全身發紫的畫面出現的次數越來越少,我幾乎以為自己已經好了,以為那兩個夢只是精神壓力太大導致的某種宣泄。
直到第二十三天。
那天我加班到很晚,到家快十二點了。洗完澡躺下,幾乎是沾枕頭就睡著了。我記得很清楚,我最后一個清醒的念頭是:明天周五,再撐一天就能休息了。
然后我就站在了那里。
然后我就站在了那里。
是一條河。不是我們老家那種灌溉用的小水渠,是一條真正的河,有十幾米寬,水面是灰黑色的,像磨砂玻璃,看不見底,也看不見倒影。河上沒有橋,但水面上隔一段距離就露出一些石頭,大大小小的,剛好可以踩。
天是灰蒙蒙的,沒有太陽也沒有云,就是一片均勻的灰色,像一整塊水泥天花板。空氣很冷,但不是冬天那種干冷,是一種濕冷的、往骨頭里鉆的冷。河對岸隱隱約約能看到一些房子的輪廓,黑乎乎的,沒有燈。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穿著上班那件深藍色的衛衣,褲子是灰色的運動褲,腳上是一雙白色帆布鞋。鞋面上沾了泥,不知道從哪里踩到的。
然后我聽到了拐棍聲。
篤、篤、篤。
不是從身后傳來的,是從對岸。我抬頭看過去,河對岸那些黑乎乎的房子的輪廓里,有一個身影正慢慢走出來。她的步伐很慢,每一步之間都有固定的間隔,拐棍點在地上,篤、篤、篤,像是在給我打節拍。
是我奶奶。
她穿著我記憶里最常穿的那件藏青色的褂子,頭上戴著那頂毛線織的帽子,冬天在家常戴的那頂,棗紅色的,帽檐上有一個小洞,是她自己用鉤針補過的。她站在對岸,沒有招手,沒有說話,就只是站在那里看著我。
我張嘴想喊她,發現喉嚨發不出聲音。不是啞了,是那個地方好像不允許你大聲說話。空氣很重,聲音傳不遠。我只能試著邁步往河面上那些石頭上踩。
第一腳踩上去的時候,我以為石頭會晃,或者會滑。但是沒有。那塊石頭穩得像澆在地里的水泥墩子。我又踩了第二塊,第三塊。石頭和石頭之間的距離剛好是我的步幅,好像有人專門量過一樣。我低著頭看著腳下,一步一步地走,不敢往水里看。不知道為什么,我特別怕看那個灰黑色的水面,總覺得水面底下有什么東西在看著我。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精彩內容!走到河中間的時候,我聽到了一聲笑。
很輕,很短,像有人捂著嘴沒忍住漏出來的。是從水底下傳上來的。
我沒敢停,加快了腳步,最后幾步幾乎是跳著過去的。踩上對岸的那一刻,我整個人都在發抖。回頭看了一眼河面,灰黑色的水面上什么都沒有,平靜得像一面臟了的鏡子。
奶奶站在幾步遠的地方等我。這一次她離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臉上的皺紋,能看清她嘴唇上那道小時候我總覺得很好看的唇線。她的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種年輕人才有的亮法,是一種很安靜的、像深水底下有一盞燈的那種亮。
我終于能發出聲音了。我問她:“奶奶,這是哪兒?”
她沒有直接回答我。她伸出手來,那只布滿老年斑的、右手食指上帶著針疤的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是涼的,但不是那種讓人不舒服的涼,是涼的,但是很實在,好像她真的站在那里,真的有體溫,只是體溫比活人低了一些。
她說:“你上次來的那個地方不安全。今天我帶你去看看。”
我正想問上次是什么地方,她已經開始往前走了。她走路的樣子和活著的時候一模一樣,有點慢,有點拖,左腳比右腳稍微重一些,因為她左腿膝蓋不好。拐棍走在前面,人跟在后面。我跟在她旁邊,像小時候她牽著我去趕集那樣。
我們沿著河岸走了一段,然后拐進了一條小路。路兩邊是密密麻麻的蘆葦,比我人還高,蘆葦桿是灰白色的,蘆花是灰白色的,連天空都是灰白色的,整個世界像是褪了色的老照片。風從蘆葦叢里穿過,發出沙沙的聲響,那聲音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但聽不清說了什么。
走了大概有十分鐘,前面出現了一排房子。
不是住人的那種房子。是那種——我不知道該怎么形容——像是廟,又像是老式的祠堂。青磚灰瓦,門是木頭的,朱紅色的漆已經斑駁了,露出了下面灰褐色的木頭。門上沒有把手,沒有門環,什么都沒有。門縫里透出一絲光,是那種暖黃色的,和我上一次夢里從門縫里看到的光一模一樣。
奶奶在門口停下來。她松開我的手,轉過身看著我,認認真真地看了我好幾秒鐘,那種看法和活著的時候一模一樣——就是那種你在外面受了委屈回家,她什么都不問,先看看你有沒有受傷的眼神。
她說:“上次那個小女孩,你知道她是誰嗎?”
我搖頭。
奶奶說:“她就是那個人家的。摔下來那個,訛咱家那個。那個小女孩是他閨女。”
我愣了一下。“他有閨女?我怎么不知道?”
“活著的時候沒有,”奶奶說,語氣很平靜,“死了以后有的。”
我的腦子轉了好一會兒才明白她在說什么。那個瘦子——那個從小從架子上摔下來、耳朵出血、訛了我家大半年的鄰居——他死了以后,有了一個女兒。一個他帶到那邊去的女兒。
那個小女孩打給瘦子的電話,接電話的是瘦子的媽。那個早就死了的媽。
一切都對上了。
“那個小女孩為什么非要打我?”我問。
奶奶看了我一眼,沒有直接回答。她伸出手來,推了推那扇沒有把手的門。門吱呀一聲開了,那股暖黃色的光涌了出來,照在我臉上,暖洋洋的,和我剛才站在河面上的那種濕冷完全不同。
奶奶站在門口,側身看著我。拐棍杵在地上,她的兩只手交疊在拐棍的彎把上,姿勢和活著的時候一模一樣——她生前就喜歡這樣站著,跟人說話的時候,兩只手搭在拐棍上,下巴微微抬著,不怒自威的樣子。
她說了一句讓我渾身汗毛倒豎的話。她說:
“她不是非要打你。她是非要你奶奶我。她打你,是想讓我出來。上一次你替我擋了,這一次,你自己來了。”
她說著,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別的什么意思。然后她側過身,讓開了門口的路,往門里指了指。
“你上次摔死她的時候,摔的不是她。你摔的是她在這邊的樣子。她變回原來的大小了,在里面等你。”
我站在門口,暖黃色的光照在我臉上。門里面看不清是什么,光太亮了,亮得刺眼,像太陽就在門檻里面一寸遠的地方。
奶奶站在我身邊,沒有催我進去,也沒有說不進去。她就那么站著,拐棍杵在地上,等我做決定。
然后我聽到了那個聲音。
從門里面傳出來的,很細,很尖,像一個八九歲的小女孩的聲音,但又不完全像。那個聲音里面有一種成年人才有的東西,一種嚼碎了咽下去又翻上來的恨意。她說:
“你終于來了。上次你把我摔死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會在這邊等著你?”
然后她笑了。和上一次在水底下聽到的笑聲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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