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西克,敬酒啊!發什么呆?”
筷子敲在碗沿,叮一聲脆響。圓桌對面,大舅眉毛擰成疙瘩。
貝西克握了握茶杯。白酒杯就在手邊,三兩的容量,透明液體晃著光。
“我開車。”他說。
“代駕!”表哥王鵬插話,手機屏幕亮著,“我叫,現在就叫。今天這頓必須喝,我升主管了知不知道?”
滿桌喧嘩瞬間涌來。
二姨拍手:“小鵬出息!”
三姑倒酒:“比你那個表弟強多了!”
父親貝建國低頭吃菜,筷子在瓷盤上劃出細響。
貝西克看著王鵬。對方襯衫扣子解到第三顆,臉紅得像要滲血。
“我真不喝。”貝西克說。
“你看看!”大舅指著貝西克,轉向貝建國,“你家這孩子,二十八了,還這么不上道!職場不喝酒,前途有沒有?”
貝建國喉嚨里咕嚕一聲。
母親李秀蘭打圓場:“他胃不好…”
“胃不好練啊!”王鵬仰頭喝完杯中酒,哐當放下杯子,“我當年三杯就吐,現在呢?一斤起步!表弟,這社會就這樣,你是塊木頭,就得有人把你雕出形狀――”
“木頭挺好。”貝西克說。
桌上一靜。
“什么?”王鵬瞇眼。
“木頭,”貝西克夾了塊魚肉,放進碗里,“密度高,耐腐蝕,做棟梁不招蟲。”
王鵬愣了兩秒,爆笑。
“棟梁?你?”他拍桌子,杯盤亂顫,“你在公司就是個畫圖的好嗎!年會坐第幾桌?是不是最后一桌?我告訴你,我年會坐主桌旁邊!”
二姨接話:“小鵬,別這么說…”
“我說事實!”王鵬掏出手機,“來,我給你們看個東西――媽,你不是老催我幫表弟介紹對象嗎?我上周真問了!”
他點開微信,一個女聲外放:
“王哥你說的那個貝西克…我打聽了一下。他同事說這人特別悶,團建全程不說話。照片看著還行,但老實說,現在‘老實’算什么優點啊?又不能當飯吃。你要說他有房有車也行,可普通技術崗工資就那樣吧?我閨蜜說了,這種性格叫‘情感低保戶’,將來有了孩子,親子活動都參加不明白…”
錄音繼續播放。
更刺耳的評價一句句蹦出來:
“聽說他爸媽都是普通職工?那以后帶孩子都幫不上忙。”
“內向不是錯,但內向到沒朋友就是問題了。”
“我閨蜜前男友就這種,分手時連吵架都不會,憋著一句話不說,太可怕了。”
王鵬按下暫停鍵,環視全桌。
“聽見沒?”他聲音拔高,“現在女孩都現實!表弟,你再不改,真得打光棍了。要不這樣――”他湊近些,酒氣撲過來,“我手下有幾個小年輕,讓他們帶你玩玩?夜店、牌局,你先觀摩…”
“不用。”貝西克說。
“那你到底想怎樣?!”
貝西克放下筷子。他抬頭,目光掃過圓桌:大舅的恨鐵不成鋼,二姨的憐憫,三姑的看熱鬧,父親的躲閃,母親的焦慮。王鵬臉上則是混合了優越感和某種憤怒的潮紅。
“我最近在學投資。”貝西克說。
“炒股?”大舅嗤笑,“那玩意兒比喝酒還不靠譜!”
“嗯,可能。”貝西克從手機調出股票軟件,點開賬戶頁面,屏幕轉向王鵬,“所以只放了一萬試水。”
王鵬瞥了一眼,突然頓住。他搶過手機,手指放大屏幕。
“等等…這是你的賬戶?”
“對。”
“當前資產…三萬二千四百一十七塊六?”王鵬聲音變了調,“你一萬本金,現在變三萬多?”
桌上響起抽氣聲。
貝建國猛地抬頭:“多少?”
三姑筷子掉在桌上。
貝西克拿回手機:“運氣好,抓到一個低點。”
“怎么抓的?”王鵬身體前傾,酒醒了一半,“你跟消息了?是不是有內幕?”
“沒有。”貝西克頓了頓,“看財報看的。”
“財報?”大舅皺眉,“那東西能信?”
“能。”貝西克點開交易記錄,“這家公司,上個月發年報前,市場傳業績暴雷,股價連跌五天。我看了他們過去八年財報,發現每次真暴雷前,應收賬款會先異常增加。這次沒有。所以我判斷傳是假的,在第五天最低點買了。”
死寂。
大舅張著嘴。二姨眼睛瞪圓。
王鵬臉更紅了,但這次不是酒意:“你…你研究了八年財報?”
“三晚上。”貝西克說,“財報是公開信息,官網上都有。”
“可、可你怎么知道看應收賬款?”
“書上寫的。”
“什么書?”
“《財務報表分析與股票估值》,第147頁。”貝西克看了眼手表,起身,“爸、媽,我明天早起跑步,先走了。”
他走到包廂門口時,王鵬在背后喊:
“瞎貓碰上死耗子!有本事你下個月還能賺!”
貝西克拉開門,回頭:
“表哥。”
“干嘛?”
“你手機在錄音。”貝西克指了指王鵬放在碗邊的手機,屏幕還亮著錄音界面,“從我拒絕喝酒開始錄的,是想發給誰?相親的那個女孩,還是你們‘主管群’?”
王鵬整張臉僵住。
“對了,”貝西克補了一句,“你公司最近在談的收購案,對方第四季度現金流有問題。建議你別跟投你們公司發的那個‘員工理財計劃’,會虧。”
門關上了。
包廂里死寂長達十秒。
然后貝建國顫抖著開口:“他…他怎么知道收購案…”
王鵬猛地抓起手機,手指發抖地翻聊天記錄。他上周確實在家族群提過一句“公司可能有收購利好”,但沒說細節。
更沒說過什么現金流問題。
“他瞎猜的。”王鵬強笑,但聲音發虛,“肯定是瞎猜的…”
汗從他額頭滑下來。
李秀蘭小聲問:“小鵬,什么理財計劃?你投錢了?”
“沒、沒多少…”王鵬抓起酒杯灌了一口,“公司內部福利,年化八個點…”
“八個點?”大舅瞪眼,“這么高?我也能投嗎?”
“內部員工才能…”王鵬話沒說完,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臉色驟變。
“喂,張總?…什么?收購暫停了?為什么?…現金流有問題?!”王鵬聲音突然拔高,隨即意識到全桌都在聽,趕緊壓低聲音,“…好,我知道了。”
掛斷電話,他臉色慘白。
全桌人盯著他。
“真停了?”三姑小心翼翼問。
王鵬沒說話,抓起酒瓶倒滿,一口悶了。
“小鵬?”李秀蘭擔心。
“沒事!”王鵬把酒杯重重一放,擠出笑,“就是…暫時停了。正常商業調整。”
但他的手在抖。
貝建國盯著兒子剛才坐的空位,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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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地下車庫。
貝西克拉開車門坐進去,沒立刻點火。
他掏出手機,點開備忘錄,新建一條:
“木頭優勢清單(待驗證):
1.能坐穩――恐慌時別人跑,我能坐著看財報
2.不貪場――牌局飯局不參加,省下的時間=研究時間
3.耐嘲諷――今天飯局收獲:確認‘被看扁指數’仍處于高位,適合繼續悶頭積累
4.下一步:自媒體賬號啟動,命名‘木心悟道’。首期內容:《為什么應收賬款比ceo的嘴更誠實》”
保存。
手機震動,銀行短信:
“您尾號8810賬戶于2147轉入22500.00元,余額32017.60元。”
他按滅屏幕。
車窗被敲響。
貝建國站在外面,臉在車庫燈光下有些模糊。
貝西克降下車窗。
父子對視幾秒。
“那個…”貝建國開口,聲音干澀,“你真賺了兩萬多?”
“嗯。”
“怎么賺的?”
“剛才說了,看財報。”
“就…就這么簡單?”
“簡單,但沒人做。”貝西克說,“飯局上三個小時,夠看兩份年報。”
貝建國沉默。
“爸,還有事嗎?”
“你表哥那個理財…”貝建國壓低聲音,“真會虧?”
“他公司要收購的那家,現金流是假的。”貝西克說,“收購方現在發現了,要么壓價,要么黃。不管哪種,他們公司股價都會跌。員工理財計劃的錢,大部分投在公司股票上。”
貝建國倒吸一口冷氣。
“你、你怎么知道現金流是假的?”
“那家公司供應商的應收賬款賬期,從平均60天突然變成120天。但營收沒增加。”貝西克說,“要么客戶賴賬,要么虛增收入。結合行業狀況,大概率是后者。”
貝建國張了張嘴,最后說:“…你跟你媽說一聲,就說你先走了。”
“我說過了。”
“那…路上小心。”
“嗯。”
車窗升起。
貝建國站在原地看著車開走,直到尾燈消失在轉彎處。
他摸出手機,打開家族群。
群里靜悄悄。
三分鐘前,王鵬在群里發了一句:“今天喝高了,先撤了各位!”
沒人接話。
貝建國手指懸在屏幕上,最后退出微信,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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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開上主路。
貝西克連接手機藍牙,播放昨天沒聽完的音頻課:
“…絕大多數人高估了自己一年能做的事,低估了十年能做的事。投資尤其如此。聰明人總在尋找捷徑,而‘木頭’,往往能一條路走到天亮…”
等紅燈時,微信彈出一條消息。
王鵬:“表弟,今天哥喝多了,話有點沖,別往心里去。”
貝西克沒回。
第二條:“那個…現金流的事,你還知道什么細節不?”
貝西克打字:“看他們供應商的訴訟記錄,有三家小供應商最近在起訴追款。大公司拖小供應商錢,要么是現金流緊張,要么是管理混亂。無論哪種,都不是好標的。”
發送。
王鵬秒回:“臥槽!謝了!改天請你吃飯!”
緊接著又一條:“對了,你那本書叫什么來著?財報分析那個。”
“《財務報表分析與股票估值》,保羅?索金斯著。”
“有電子版嗎?”
“有,發你。”
貝西克找到pdf,轉發。
王鵬發了個抱拳表情。
紅燈變綠。
貝西克放下手機,踩油門。
開出去兩條街,手機又震。
母親李秀蘭來電。
他接起,用車載藍牙。
“西西…”李秀蘭聲音發緊,“你到家沒?”
“在路上。”
“哦…那就好。”停頓,“你爸剛回來,說你不該當眾讓你表哥下不來臺。”
貝西克沒說話。
“媽不是怪你…”李秀蘭嘆氣,“就是你表哥現在好歹是個主管,以后說不定能幫上忙…”
“媽,”貝西克打斷,“他能幫我什么?”
“比如…介紹個工作?或者…”
“我不需要。”
沉默。
“西西,”李秀蘭聲音更低,“媽知道你心里有主意,但…但親戚之間,面子上總要過得去。你今天說那些話,大舅臉上也掛不住。”
“我說什么了?”
“你說木頭挺好,還說…”
“木頭是挺好。”貝西克說,“密度0.7,比水輕,可浮于水面;紋理直,結構均勻,易加工;干燥后尺寸穩定,耐腐性強。建筑、家具、船舶都用。我說錯了?”
李秀蘭噎住。
“媽,”貝西克說,“如果實話實說讓誰掛不住,那是誰有問題?”
“你這孩子…”
“我快到家了,先掛了。”
“等等!”李秀蘭急道,“你真在炒股?”
“嗯。”
“賺了兩萬多?”
“嗯。”
“那你…那你本錢哪來的?我問你爸,他說你工資卡上個月就沒往家里交…”
“我二十八了,媽。”
“我不是要你錢!”李秀蘭聲音提高,“我是怕你走歪路!網上那么多炒股跳樓的…”
“我不會跳樓。”
“你憑什么不會?!”
“因為我只投了一萬。”貝西克說,“跌光了,我三個月工資能掙回來。但如果這能讓我學會怎么看公司,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