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上七點,貝西克接到母親電話時,正在看光伏公司的三季度報全文。
“西西!你快回來!你爸…你爸要把家砸了!”李秀蘭的聲音帶著哭腔,背景是“砰”的摔東西聲。
“怎么回事?”
“他看到銀行短信了!你提走那一萬塊錢的短信發(fā)到他手機上了!他不知道那是你的錢,以為是我取走了…”李秀蘭壓低聲音,“我說是你取的,他更瘋了!”
貝西克皺眉。
“他手機怎么會收到我的取款短信?”
“你的銀行卡…小時候辦的,綁的是你爸的手機號!這么多年一直沒改!”
貝西克想起來了。那張卡是大學時父親帶他去辦的,當時銀行要求留監(jiān)護人手機,就留了父親的。工作后他換了工資卡,這張卡很少用,但這次入市用的是這張卡的余額。
“我現(xiàn)在回去。”
“你小心點!他…他拿著存折呢!”
電話掛斷。
貝西克關掉電腦,出門,打車。
路上,他打開手機銀行,查看那張卡的綁定信息。確實,預留手機號還是父親的。
他截了個圖,準備去銀行改。
又打開股票賬戶。
光伏公司股價收在49.80元,浮虧85.5元,虧損0.9%。
他截了個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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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門口,就聽見里面的吼聲。
“一萬塊!整整一萬塊!你們母子倆合起伙來瞞我!啊?!”是貝建國的聲音。
“那是西克自己賺的錢…”李秀蘭小聲辯解。
“自己賺的錢就能亂花?!就能扔股市里打水漂?!”砰!又是一聲巨響,像是什么砸在桌上。
貝西克用鑰匙開門。
客廳一片狼藉。
茶幾被掀翻,水杯碎了一地。電視遙控器摔在墻角,電池滾出來。父親貝建國站在客廳中央,臉紅脖子粗,手里攥著一本深紅色的存折。
母親李秀蘭站在臥室門口,眼睛紅腫。
“爸,媽。”貝西克關上門。
貝建國猛地轉身,眼睛瞪得老大。
“你還敢回來?!”
“這是我家,我為什么不敢回來?”
“你家?這是我家!我買的房子!我交的月供!”貝建國指著貝西克鼻子,“你!現(xiàn)在就給我解釋清楚!那一萬塊錢去哪了?!”
“進股市了?!?
“你?。?!”貝建國沖過來,揚起手里的存折就要砸。
貝西克沒躲。
存折擦著他耳邊飛過,砸在門上,啪一聲掉在地上。
“爸,”貝西克彎腰撿起存折,翻開。是那張他小時候父親給他辦的卡對應的存折,里面原本有10237.64元,現(xiàn)在余額237.64元。他合上,遞回去,“這錢是我的。打賞收入,公眾號賺的。我有權支配?!?
“你有個屁權!”貝建國沒接存折,吼道,“這卡是我給你辦的!我是監(jiān)護人!這錢我說了算!”
“爸,我二十八了。法律上,我早就是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
“法律?你跟我講?法律?!”貝建國手指顫抖,“我養(yǎng)你二十八年!供你讀書!給你買房出首付!你現(xiàn)在跟我講?法律?!”
“我沒讓你白養(yǎng)?!必愇骺苏f,“我工作三年,每月給家里交三千。加起來十萬出頭。學費、生活費,我早就還清了。至于首付…”他頓了頓,“你們出了十五萬,我記著。等我賺到錢,連本帶利還。”
“還?你拿什么還?!拿你那一萬塊去股市賭?!”貝建國冷笑,“我告訴你,股市就是賭場!十賭九輸!你那些打賞,是別人看你可憐施舍的!你真以為自己有本事了?!”
貝西克沒說話,拿出手機,點開股票賬戶,把截圖遞到父親面前。
“這是今天的賬戶。本金一萬,現(xiàn)在浮虧85塊,虧損0.9%?!?
貝建國掃了一眼,但沒細看。
“虧了!才兩天就虧了!我說什么來著!”
“這是正常波動?!必愇骺苏f,“我預期持有1-3個月,目標收益20%。中間漲跌很正常?!?
“正常?虧錢還正常?!”貝建國轉向李秀蘭,“你看看你兒子!虧錢了還理直氣壯!”
“建國,你冷靜點…”李秀蘭走過來,想拉他。
“冷靜?!我怎么冷靜?!”貝建國甩開她的手,“一萬塊!是他媽我省吃儉用大半年才能存下的!他兩天就虧了!再過幾天是不是要虧光?!???!”
“爸,”貝西克提高音量,“這一萬塊,我三個晚上寫文章就能賺回來。我上周那篇文章,打賞六千多。這周已經(jīng)三千了。我不缺這一萬?!?
“你不缺?!你口氣真大!”貝建國瞪著眼,“六千多?三千?那能長久嗎?!今天有人看,明天就沒人看了!到時候你工作沒了,副業(yè)黃了,股市虧光了,你喝西北風去?!”
“那是我要考慮的事,不是你要考慮的事?!?
“我是你爸!我不管你誰管你?!”
“我管我自己。”貝西克說,“爸,你今年五十六了,月薪五千,還要還十年房貸。你管好你自己就行。我的事,我自己負責?!?
這句話像一把刀,捅進了貝建國心窩。
他臉色瞬間慘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李秀蘭急了:“西克!你怎么說話的!”
“我說實話。”貝西克看著父親,“爸,你擔心我,我理解。但你的擔心沒用。你既不能教我賺錢,也不能替我承擔風險。除了吼我、罵我、砸東西,你還能做什么?”
“我…”貝建國張著嘴,呼吸急促。
“你讓我別炒股,我聽了嗎?沒有。因為我覺得你是錯的?!必愇骺死^續(xù)說,“你讓我巴結領導,我聽了嗎?沒有。因為我覺得沒必要。你讓我對親戚服軟,我聽了嗎?沒有。因為我覺得不值得。”
“從小到大,你的建議,大部分是錯的。因為你的人生,就是個普通人的人生。月薪五千,還三十年房貸,看領導臉色,被親戚欺負。你想讓我走你的老路,我不愿意?!?
貝建國后退一步,靠在墻上,手捂著胸口。
“建國!”李秀蘭沖過去扶他,“你是不是心臟不舒服?藥!藥在哪!”
貝西克也快步走過去,從電視柜抽屜里拿出速效救心丸,倒出幾粒,遞到父親嘴邊。
“爸,含著。”
貝建國盯著兒子,眼神復雜,但還是張開了嘴。
藥片含在舌下,他閉眼深呼吸。
一分鐘后,臉色稍微緩過來。
“爸,”貝西克說,“我說話直,但沒惡意。我只是想告訴你,我有我的路。你可能看不懂,不認同,但請別攔著?!?
“你的路…”貝建國睜開眼,聲音沙啞,“你的路就是炒股?就是寫那些亂七八糟的文章?就是跟親戚翻臉?”
“對?!必愇骺苏f,“這就是我的路。炒股可能虧,文章可能沒人看,親戚可能斷絕來往。但這是我的選擇,我認。”
貝建國沉默了很久。
客廳里只有掛鐘的滴答聲。
“西克,”他最終開口,“你知道我為什么這么生氣嗎?”
“為什么?”
“因為那一萬塊錢,是你媽存給你娶媳婦的。”貝建國說,“每個月存五百,存了兩年。她不讓告訴你,說等你找到對象了,給你個驚喜?!?
貝西克愣住,看向母親。
李秀蘭低頭,抹了抹眼睛。
“媽…”
“媽沒本事,”李秀蘭小聲說,“一個月就三千多工資,存不下多少…就想著一萬塊,給你媳婦買點金器什么的…也算有個交代。”
貝西克喉嚨發(fā)緊。
“媽,對不起。我不知道…”
“媽不怪你,”李秀蘭抬起頭,擠出一個笑,“媽知道你有主意。那一萬塊,你用了就用了。媽再存?!?
“不用存了?!必愇骺苏f,“我自己能賺。而且…”他頓了頓,“我不需要靠一萬塊彩禮娶媳婦。如果女方看中的是一萬塊彩禮,那這婚不結也罷?!?
“你懂什么!”貝建國又急了,“現(xiàn)在結婚哪個不要彩禮?!不要彩禮,人家覺得你不重視!”
“那我就不結了?!必愇骺苏f,“一個人挺好。”
“你!你想氣死我!”
“爸,媽,”貝西克看著父母,“我今年二十八,沒房,沒車,存款不到十萬。在婚戀市場,我是底層。靠一萬塊彩禮改變不了什么。能改變我命運的,是本事,是認知,是賺錢能力。我正在學這些。等我學會了,彩禮、房子、車子,都會有的。但不是現(xiàn)在。”
貝建國不說話了。
他看著兒子,眼神里有憤怒,有不甘,但似乎也多了一絲…迷茫。
“爸,”貝西克拿起那本存折,雙手遞過去,“這存折你收好??ɡ锏腻X,我會補回去。以后我的錢,不會再動你們一分。你們養(yǎng)老的錢,我也會存。但怎么存,怎么花,怎么投資,我說了算??梢詥??”
貝建國盯著存折,沒接。
“建國,你就答應吧?!崩钚闾m輕聲說,“西克長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我們…我們管不了了。”
“管不了…”貝建國喃喃重復,突然笑了,笑得苦澀,“是啊,管不了了。兒子翅膀硬了,看不起老爹了?!?
“不是看不起,是沒必要看?!必愇骺苏f,“爸,你養(yǎng)我長大,我感恩。但我的路,我自己走。走好了,我孝敬你。走砸了,我認栽。但你別攔,行嗎?”
貝建國看著兒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接過存折。
“行。”他說,聲音很輕,“我不管了。以后你的事,我都不管了。賺了賠了,活了死了,都是你的事。我不問了。”
他轉身,走向臥室。
“爸,”貝西克叫住他,“周末我陪你們去體檢,全套的。我出錢?!?
貝建國腳步頓了頓,沒回頭。
“隨便你?!?
臥室門關上。
客廳里只剩下母子二人。
李秀蘭嘆了口氣,開始收拾地上的碎片。
“媽,我來?!必愇骺私舆^她手里的掃帚。
“西克,”李秀蘭看著他,“你爸他…就是擔心你。你別怪他?!?
“我不怪他。”貝西克掃地,“但他要接受,我和他不一樣?!?
“媽知道?!崩钚闾m沉默了一會兒,“你剛才說,不結婚了…是真的?”
“暫時不想?!必愇骺苏f,“沒時間,也沒錢。等我有錢了,有底氣了,再說?!?
“那要等到什么時候?”
“不知道??赡苋?,可能三十五?!必愇骺苏f,“媽,結婚不是任務,是選擇。我選擇先立業(yè),再成家??梢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