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三點,貝西克接到父親電話。
“西克,回來一趟。你媽…你媽有點不對勁。”貝建國的聲音低沉,帶著明顯的疲憊。
“怎么了?”
“你回來再說。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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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家門,客廳里沒開燈。窗簾拉著,昏暗的光線下,母親李秀蘭蜷縮在沙發角落,手里攥著一團濕透的紙巾,眼睛紅腫,整個人在微微發抖。
貝建國坐在旁邊,想拍拍她的背,但手懸在半空,最終放下。
“媽。”貝西克走近。
李秀蘭抬起頭,看著兒子,嘴唇哆嗦,沒發出聲音。然后,眼淚又涌出來,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媽,您怎么了?誰欺負您了?”貝西克蹲下來,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涼,還在抖。
“沒…沒人欺負我…”李秀蘭抽噎著,話不成句,“是我…是我自己…我受不了了…”
“受不了什么?”
“受不了…受不了他們那樣說你…”李秀蘭突然抓住貝西克的手臂,力氣大得驚人,“西西,媽剛才看手機…看親戚群的聊天記錄…他們…他們把你罵成什么了…你知道他們說什么嗎?”
“我知道。媽,您別看那些。”
“我能不看嗎?”李秀蘭哭出聲,“你大舅媽在群里發語音,說你…說你心理有病,得去看醫生…說你這種人,將來肯定孤獨終老…說我和你爸沒教育好你,養出這么個怪胎…”
貝西克心臟一緊。
“三姑也發…”李秀蘭哭得喘不過氣,“她說…說她在小區里見到老鄰居,人家問她你家西克結婚沒,她說沒,人家就那種眼神…那種可憐你的眼神!三姑說,她在小區都抬不起頭了!”
“媽,那是她的事,跟咱們沒關系。”
“怎么沒關系?!”李秀蘭尖叫,“那是我姐!是你姑!她說我,我認了!可她說你!她說我兒子是怪胎!是情感低保戶!是沒出息的廢物!”
“媽,您別聽她胡說…”
“還有你表姐!”李秀蘭松開手,捂著臉哭,“她剛才打電話給我,哭得比我還兇!說因為她給你介紹對象,她那個閨蜜跟她絕交了!說她老公罵她多管閑事!說她現在在親戚圈里成了笑話!她求我,求我讓你去道個歉,挽回她的面子!我能怎么說?我能說什么?”
貝西克沉默,看著母親。這個一輩子溫順、隱忍的女人,此刻像被壓垮的稻草,所有的委屈、憤怒、無助,在這一刻全部爆發。
“西西…”李秀蘭突然撲過來,抱住兒子,哭得撕心裂肺,“媽求你了…你聽媽一次…就一次…你去找個對象,行不行?你結個婚,行不行?媽不要你大富大貴,媽只要你像正常人一樣,結婚,生子,安安穩穩過日子…這很難嗎?啊?很難嗎?”
貝西克感覺母親的眼淚浸透了他的襯衫,滾燙的,苦澀的。
“媽,結婚不是任務…”
“可別人都結了啊!”李秀蘭抬頭,眼睛通紅,“你看看你那些同學,你那些同事,哪個沒結婚?哪個沒孩子?就你!就你特殊!就你不一樣!可你想過媽的感受嗎?媽每次出門,鄰居問‘你家西克談對象沒’,媽都得說‘還沒’,人家就說‘哎呀,不小了,得抓緊了’,那眼神,那語氣…媽心里像刀割一樣!”
“媽,您不用在意別人的眼光…”
“我怎么能不在意?!”李秀蘭推開他,站起來,在昏暗的客廳里來回走,語無倫次,“我是你媽!我生你養你,盼你有出息,盼你成家!可你現在…你工作是不錯,可你不結婚!你寫那些文章,賺點錢,可你不結婚!你炒股,賺點錢,可你不結婚!你不結婚,你賺再多錢有什么用?!啊?有什么用?!”
“媽,結婚不是人生的全部…”
“可對媽來說,是!”李秀蘭停下來,看著兒子,眼神絕望,“西西,媽老了,媽沒幾年活了。媽就想活著的時候,看到你成家,看到你有個孩子,媽幫你帶帶孫子,媽這輩子就圓滿了…這要求過分嗎?啊?過分嗎?”
貝西克喉嚨發緊,說不出話。
“媽知道你心高,你有理想,你想賺錢,想出人頭地…”李秀蘭走過來,握住他的手,聲音突然軟下來,帶著哀求,“可西西,咱們是普通人,普通人家,過普通日子,行不行?你找個姑娘,不用多漂亮,不用多有錢,能踏實過日子就行。媽給你湊首付,咱們買個房子,你倆好好過,媽就放心了…行不行?”
“媽,我現在沒錢買房…”
“媽有!”李秀蘭急切地說,“媽那十五萬,給你!你爸那點退休金,也給你!咱們湊湊,夠首付了!貸款媽幫你還!媽還能干,媽去當保姆,去掃地,媽幫你還貸款!只要你能結婚,媽干什么都行!”
“媽!”貝西克打斷她,“您別說了!我不需要您為我做這些!”
“那你需要什么?!”李秀蘭又尖叫起來,“你需要一個人過一輩子嗎?你需要等我們死了,你一個人守著空房子嗎?你需要老了病了,連個端茶倒水的人都沒有嗎?西西,你清醒一點!人是要老的!人是要死的!你現在年輕,你不覺得,可等你老了,你怎么辦?啊?你怎么辦?!”
“我…”
“你大舅媽說得對!”李秀蘭指著手機,“她說你現在不聽勸,等過了四十,后悔都來不及!到時候你想找,誰要你?誰要一個又老又窮又古怪的老光棍?!”
“媽!我是您兒子!您也這么說我?!”
“我說錯了嗎?!”李秀蘭哭喊,“你看看你現在!二十八了,沒談過戀愛,沒摸過姑娘的手!你正常嗎?啊?你正常嗎?!親戚們背后都議論,說你…說你有問題!說你是不是喜歡男人!說你是不是生理有毛病!媽聽著,媽心在滴血!可媽能說什么?媽能說你不是嗎?媽能說你就是不想結婚嗎?誰信啊!”
貝西克站起來,后退一步,看著母親。這個他最愛的人,此刻用最殘忍的話,一刀刀扎在他心上。
“媽,”他聲音沙啞,“在您心里,我就是個不正常的人,是嗎?”
“我…”李秀蘭愣住了,隨即搖頭,“不…不是…媽不是那個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貝西克問,“就因為我不按您希望的方式活,就因為我不結婚,我就不正常?我就有病?我就是怪胎?”
“西西…”
“媽,我是您兒子。”貝西克眼眶發熱,但忍住沒哭,“我從小聽話,不惹事,好好學習,好好工作。我沒偷沒搶,沒坑沒騙。我賺的每一分錢,都是干凈的。我寫的每一個字,都是真心的。我不結婚,是因為我沒遇到想結婚的人,不是我有病。您是我媽,連您都不理解我,您讓外人怎么理解?”
李秀蘭癱坐在沙發上,捂著臉,哭得渾身發抖。
“我理解…媽理解…可媽受不了了…媽真的受不了了…”她喃喃自語,“你爸說不管,親戚說閑話,鄰居看笑話…媽夾在中間,快被逼瘋了…西西,你就當可憐可憐媽,行不行?你就結個婚,讓媽清凈幾天,行不行?”
貝西克看著母親,這個為他操勞了一輩子的女人,此刻被世俗的眼光、親戚的議論、對未來的恐懼,折磨得瀕臨崩潰。
他突然明白了,他所有的堅持,所有的對抗,所有的“做自己”,代價不僅僅是自己承受,還有父母在替他承受。
那些親戚的冷眼,鄰居的閑話,社會的壓力,最終都落在了這個脆弱的女人的肩上。
而他,一直以為自己在保護父母,其實是在把他們推向風口浪尖。
“媽,”他緩緩跪下,握住母親的手,“對不起。讓您受委屈了。”
李秀蘭搖頭,哭得說不出話。
“但我還是不能答應您。”貝西克看著她,一字一句,“結婚是我的事,我不能因為您受不了,就隨便找個人結婚。那樣害了別人,也害了我自己。我做不到。”
“那你…那你要媽怎么辦?”李秀蘭絕望地問。
“媽,您信我一次。”貝西克說,“給我三年時間。三年內,我一定混出個樣子。到時候,如果我想結婚,我有條件結。如果我不想,我也有底氣不結。您別管親戚說什么,別管鄰居怎么看。咱們過自己的日子,行嗎?”
“三年…三年你都三十一了…”
“三十一又怎樣?”貝西克說,“媽,人生不是賽跑,沒有規定幾歲必須結婚。我有我的節奏,您信我,行嗎?”
李秀蘭看著他,眼淚不停地流。
“媽…”貝建國終于開口,聲音沙啞,“信兒子一次吧。咱們老了,管不了了。讓他自己走吧。”
李秀蘭看看丈夫,又看看兒子,最終,點了點頭。
“媽…媽信你…”
“謝謝媽。”貝西克抱住她,“您放心,我不會讓您失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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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撫母親睡下,貝西克和父親坐在客廳。
“爸,對不起。”貝西克說。
“說什么對不起。”貝建國點了根煙――他已經戒了多年,今天又破戒了,“你媽…她就是壓力太大了。親戚那邊,我扛著。你專心做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