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八點,《空倉四十七天:我在等待什么,又做了什么?》一文準時發布。與以往分析公司、探討思維方法的文章不同,這是一篇純粹的個人操作復盤和心路記錄,坦誠得近乎“自曝其短”。文章詳細描述了從清倉后的情緒管理,到漫游篩選,再到深度研究、艱難決策,最終形成計劃并執行第一批買入的全過程。他公開了“木頭三板斧”的篩選標準,展示了a、b、c三家公司的研究對比和決策矩陣,甚至列出了具體的買入價格、倉位分配和后續計劃。唯一隱去的是公司具體名稱和代碼,用a、b、c代替。
文章發出后,閱讀量迅速攀升,但留區的畫風,與以往那種以“學習”、“干貨”為主的基調,出現了微妙而顯著的分化。
最早涌進來的是他的核心讀者,留大多表示理解和受啟發:
“終于等來實盤記錄!這個決策過程太真實了,跟我自己糾結的時候一模一樣?!?
“博主坦誠得讓人心疼??諅}四十七天,還能忍住不手癢,這份定力就值十萬粉?!?
“喜歡這種有邏輯、有過程的記錄,比那些天天曬漲停、吹牛叉的實盤強一萬倍?!?
“c銀行這種標的……博主真的勇。不過這個分批買入和紀律設定,學到了?!?
“所以博主現在是主倉銀行,小倉制造?這個配置有點保守啊,不符合你‘木頭思維’突破常規的人設吧?(狗頭)”
然而,隨著文章被分享到一些更大的財經論壇和投資群,不同的聲音開始大量涌入,并且迅速占據了評論區的前排。這些id大多陌生,發風格也迥異。
一個id叫“趨勢為王”的留被頂到前面:“通篇看下來,就四個字:矯情,低效??諅}四十七天,研究半天,就選出個破銀行股和個半死不活的制造業?現在什么行情?ai、數字經濟、中特估!風口在哪你去哪,跟著資金走不會嗎?浪費四十七天時間,搞一堆沒用的數據,最后買點別人看不上的垃圾,還美其名曰‘深度研究’、‘安全邊際’。典型的書呆子炒股,自己感動自己。你這套東西,在牛市里跑不贏指數,在熊市里一樣虧錢。醒醒吧,市場不聽你那些道理。”
下面一堆附和的:“終于有人說實話了!”“博主這套學院派的東西,實戰就是廢柴?!薄斑€實盤周記,怕是虧錢周記吧哈哈?!?
另一個id“量化捕手”的評論也獲得高贊:“從專業角度吐槽幾點:1.決策矩陣打分主觀性太強,權重隨意,毫無科學性。2.估值方法粗糙,銀行用pb,制造用pe,不同行業估值體系不同,簡單橫向對比沒意義。3.信息挖掘停留在公開數據整理,缺乏獨家信息和前瞻判斷。4.倉位管理過于死板,分批買入看似穩健,實則可能錯過主升浪,在下跌趨勢中不斷接飛刀。總結:業余投資者的典型思維,充滿了各種行為金融學陷阱,還自以為很理性。建議先系統學習投資理論,別自己瞎琢磨還拿出來教人?!?
“捕手大佬說得對!”“一看就是沒經過市場毒打的?!薄安┲鬟@水平,開課教小白還行,真金白銀實戰,差得遠?!?
更讓貝西克皺眉的,是一些帶著明顯人身攻擊和泄露隱私嫌疑的評論,雖然很快被舉報刪除了一些,但仍有漏網之魚。一個叫“江湖夜雨”的id說:“聽說博主被家里趕出來,網上寫東西騙點錢,現在又拿這點錢學人炒股?省省吧,你那點本金,不夠大戶塞牙縫的。還研究銀行,你知道銀行門朝哪開嗎?老老實實打工還房貸(如果有的話)比較實在?!?
下面有人起哄:“真的假的?被趕出來了?”“難怪一股窮酸迂腐氣。”“本金不到十萬也敢實盤?笑死人了。”
這些攻擊性論的ip和用語風格,讓貝西克隱約感到一絲熟悉,但他沒有時間去深究。嘲諷和質疑如同潮水般涌來,迅速淹沒了那些理性的討論。文章的轉發和討論熱度,因為爭議而飆升,甚至上了某個財經社區的熱門話題榜,標題是:“十萬粉財經博主實盤‘龜速’投資法,是深度思考還是浪費時間?”
中午,葉深打來電話。
“文章我看了。動靜不小?!比~深語氣聽不出情緒,“李總也看到了,他讓我轉告你一句話:‘挨罵是出名的一部分,但別被罵聲改了性子?!?
“我明白。謝謝李總,也謝謝葉總?!必愇骺苏f。
“你怎么看這些評論?”葉深問。
“一部分是單純的觀點不合,認為我的方法太慢、太保守、不接‘地氣’,這很正常,投資本來就是多種流派。一部分是顯示自己‘更專業’、‘更懂市場’,通過貶低別人獲得優越感或關注度,這也是人性。”貝西克頓了頓,“還有一部分,純粹是人身攻擊和惡意揣測,可能來自看我不順眼的人,或者就是網絡噴子。對這部分,沒必要理會?!?
“能分清就好?!比~深說,“不過,你有沒有想過,為什么這次爭議這么大?比你之前分析公司、甚至和‘獵木人’爭論時都大?”
貝西克思考了一下:“因為這次我觸及了兩個敏感點。第一,我公開了實盤和具體決策過程,等于把自己放在了放大鏡和靶子下,任何瑕疵都會被放大攻擊。第二,我選擇的標的(銀行股)和呈現的方法(極度保守、強調等待),與當前市場熱衷炒作熱點、追求快速盈利的普遍情緒,是截然相反的。這在很多人看來不僅是‘錯’,而且是‘蠢’,是‘迂腐’,有強烈的‘說教’和‘否定他們’的意味,所以反彈激烈。”
“分析得對。”葉深說,“那你后悔公開嗎?或者,會改變你的方法嗎?”
“不后悔。公開是我自己選的,方便復盤,也作為內容的一部分。至于方法……”貝西克搖頭,“如果因為別人的嘲諷就改變,那說明我原本的思考就不夠堅定。我的方法基于我自身的認知水平、風險偏好和資金情況。慢,保守,強調安全邊際,這就是現階段的我。如果它是‘錯’的,也需要市場用虧損來證明,而不是用口水。”
“行,心里有數就行。”葉深說,“對了,蘇曼那邊想就這次爭議,再做一期短視頻或者快問快答,你覺得呢?”
“可以。但主題我想定為‘當你的投資邏輯與市場主流情緒相反時,如何保持定力?’,而不是單純回應嘲諷。我還是想輸出方**,不是打口水仗。”
“好,我跟她說?!?
剛掛斷葉深的電話,另一個電話打了進來,是個陌生號碼,但顯示是王鵬所在城市的區號。貝西克皺了皺眉,接了起來。
“喂,西克啊,我,你大舅?!彪娫捘穷^傳來大舅有些沙啞,但努力顯得平和的聲音。
“大舅,您好?!必愇骺擞行┮馔?。自從上次聯名信和醫院風波后,大舅幾乎沒再直接聯系過他。
“哎,好,好。”大舅頓了一下,似乎有點難以啟齒,“那個……我聽說,你在網上搞那個什么投資,還……還讓人罵了?”
消息傳得真快。貝西克立刻明白,很可能是王鵬或者舅媽看到了文章和評論,告訴了大舅。
“嗯,寫東西嘛,有不同的聲音正常?!必愇骺似届o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