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上六點十分,貝建國站在市會議中心宴會廳門口。他穿著那套只在兒子婚禮和春節走親戚時穿過的藏藍色西裝,熨燙得筆挺,領帶是妻子特意翻出來的暗紅色斜紋款。站在金碧輝煌的大廳入口,身邊是三兩結伴、談笑風生的男女,他們大多穿著更高檔的西裝或剪裁得體的禮服,手腕上偶爾露出亮晶晶的表盤,空氣中彌漫著香水、雪茄和一種他說不上來的、屬于“成功人士”的松弛又自信的氣息。
貝建國下意識地挺了挺背,捏了捏手里那張燙金邀請函。門口的禮儀小姐接過邀請函,核對后,微笑著遞回一張印有“嘉賓”字樣的胸卡:“貝先生您好,請佩戴好胸卡,里面請。晚宴主桌在那邊,您的位置在……請跟我來。”
貝建國跟著禮儀小姐,穿過衣香鬢影的人群。他能感覺到一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打量和些許好奇。他不自覺地又挺了挺胸,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更“像”一些。
主桌區域已經坐了不少人。禮儀小姐將他引到一個靠邊、不顯眼的位置,桌上擺著名牌:貝建國。同桌已經有幾位先到了,看起來年紀比他大些,氣度不凡,彼此低聲交談著。見他過來,都停下話頭,目光投來。
“這位是貝建國先生,優秀企業家家屬代表。”禮儀小姐簡單介紹了一句,便離開了。
“貝先生,幸會幸會。坐,請坐。”一位頭發花白、面容和藹的老者對他點點頭,示意他旁邊的空位。
“您好,您好。”貝建國有些拘謹地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
“老哥哥面生啊,第一次來?”旁邊一位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五十出頭的男人笑著問,“我是做建材的,姓孫,孫德海。這位是咱們市企業家聯合會的趙副會長。”他指了指剛才說話的老者。
趙副會長?貝建國心里一緊,想起兒子提過的“趙會長”,連忙微微欠身:“趙會長好,孫總好。我……我是第一次來。我叫貝建國,是……是老國企機修廠的。”
“哦,老技術骨干!”趙副會長點點頭,語氣溫和,“聽葉總提起過,說令郎是個人才,年紀輕輕,在新媒體和投資領域很有想法。我們聯合會啊,也要關注這些新經濟、新業態的代表,更要感謝你們這些在背后默默支持的家人們。今天請你來,就是希望你們也感受一下氛圍,了解一下咱們本地企業界的發展。”
原來是因為西克。貝建國心里踏實了些,但聽到兒子被夸獎,又有點自豪,連忙說:“趙會長過獎了,小孩子瞎折騰,還在學習階段。”
“誒,不能這么說。”孫德海擺擺手,“現在年輕人了不得,思路活,膽子大。我家那小子要是有你兒子一半的闖勁,我就燒高香了。對了,貝師傅,聽說你兒子那套什么……‘木頭投資法’,挺有意思?最近好像還跟劉能那幫人掰扯過?”
話題一下子轉到貝西克身上,而且提到了“劉能”,貝建國心里又一緊。他不知道兒子具體怎么“掰扯”的,只知道好像鬧過不愉快。他謹慎地回答:“具體我也不太懂。他就愛看書,愛琢磨,寫點東西。年輕人想法多,有時候難免……得罪人。”
“哈哈,不得罪人還能叫年輕人?有銳氣是好事!”同桌另一位一直沒說話、面容清癯的中年男人忽然開口,聲音沉穩,“我是做軟件開發的,姓周。劉能那套東西,忽悠忽悠外行還行。你兒子能用事實和邏輯跟他辯,是本事。我看了他那篇什么……交叉驗證報告,有點意思。年紀輕輕,能這么沉得住氣,把過程攤開了說,不容易。”
這是在夸兒子。貝建國臉上露出笑容,心里也松快了些:“周總過獎了。他就是比較……軸,認死理。”
“做技術、做研究,就得有這股‘軸’勁。”趙副會長微笑道,“投機取巧,走不長遠。貝師傅,你培養了個好兒子啊。來,喝茶。”
侍者開始上菜。同桌幾人又聊起了最近的宏觀經濟、本地政策、行業動態。貝建國插不上話,只是安靜聽著,覺得這些老板們聊的東西,離他熟悉的機床、零件、圖紙很遠,但又隱隱覺得,這些話題似乎決定著很多東西,包括兒子正在做的那些事的前景。
偶爾有人問起他廠里的情況,或者他兒子近況,他就簡單回答幾句,不多說,也不吹噓。他發現,當他坦誠地說“我不太懂這個”、“兒子的事我很少過問,他自己有主意”時,這些老板們反而會點點頭,說“理解理解”,眼神里似乎還多了一絲……尊重?或者說,是覺得他實在,不浮夸?
晚宴過半,開始有其他人過來敬酒,或者找趙副會長、孫總他們聊天。貝建國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默默吃菜,觀察。他看到有些人高談闊論,有些人低聲密語,還有些人像他一樣,安靜地坐在角落。他看到趙副會長雖然位高,但待人接物很平和,對誰都客客氣氣。也看到孫總很活躍,到處打招呼,交換名片。
“老貝,”孫德海敬了一圈酒回來,在他旁邊坐下,拍拍他肩膀,帶著點酒意,“別光坐著,也走動走動,認識認識人。你兒子以后要想做大,人脈很重要。今天這里不少老板,說不定以后就能幫上忙。”
貝建國連忙擺手:“不了不了,孫總。我這個人嘴笨,不會說話。我就是來開開眼界的。兒子的事,讓他自己折騰,我不摻和。”
“嘖,你這人,太實在。”孫德海搖頭,但也沒勉強,“不過話說回來,你兒子那套東西,要是真能行,說不定以后我們還真有合作的機會。我最近也在看一些新零售、品牌ip的東西,跟你兒子搞的那個自媒體、健康產品,好像能搭上邊。回頭有機會,你幫我引薦引薦?當然,生意歸生意,該怎么樣就怎么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