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房子。這兩個詞精準地擊中了二姨內(nèi)心最深的焦慮和期望。她沉默了幾秒鐘,終于,像是下了很大決心:“行!老三,姐信你一回!我……我拿十萬!你明天把……把信息給我。說好了,就咱們倆知道!”
“放心!二姐,你就等著好消息吧!”三叔的聲音充滿得意。
掛了電話,二姨一夜沒睡踏實。腦子里一會兒是“內(nèi)部消息”、“馬上啟動”、“賺兩三萬”的誘人畫面,一會兒又是“萬一虧了”、“十萬塊”、“養(yǎng)老錢”的可怕想象。天快亮時,對“翻身”和“為兒子多攢點”的渴望,最終壓倒了恐懼。她決定賭一把。
第二天,三叔果然通過微信,發(fā)來了幾個模糊的“方向提示”和兩個股票名稱(沒有代碼,但名稱很明確),說是“高端制造核心”和“消費復蘇龍頭”,還附上了幾句諸如“趨勢已成”、“主力潛伏”、“只等風來”之類的煽動性話語。二姨不懂什么k線、財報,看著股票名稱覺得是正經(jīng)公司,又想起三叔說的“西克也看好這方向”,心里那點疑慮消散了大半。她偷偷從定期存款里提前支取了十萬(損失了一部分利息),在二姨夫不知情的情況下,開了個股票賬戶(用的是她自己的身份證,之前跟風買理財時開的戶,一直沒用),然后,在一個她認為“差不多跌到底了”的下午,分兩次,將十萬塊錢,全部買入了三叔說的那兩只股票。
買完之后,她盯著屏幕上那紅綠交織的曲線和不斷跳動的數(shù)字,手心出汗,心跳加速。一種混合著期待、恐懼和罪惡感的復雜情緒籠罩著她。她沒敢告訴丈夫,也沒告訴兒子。只是每天無數(shù)次地偷偷打開股票軟件,看著那數(shù)字微微的波動,內(nèi)心也隨之起伏。漲一點,就欣喜萬分,覺得三叔消息真準;跌一點,就提心吊膽,趕緊找三叔“問情況”。
三叔自己其實也只買了三萬塊(遠低于他跟二姨說的五萬),但他表現(xiàn)得極為自信,不斷給二姨打氣:“正常調(diào)整,洗盤呢!”“別怕,拿住了,馬上拉!”“我朋友說了,大資金還沒動,咱們是在主力成本區(qū)!”二姨在他的鼓動下,勉強按捺住賣出的沖動,只是焦慮與日俱增。
貝西克對二姨私下投入十萬本金炒股的事,起初并不知情。父母雖然被他嚴令不得透露任何信息,但也隱約感覺到二姨最近有點心神不寧,旁敲側(cè)擊問過兩次,都被二姨以“沒事,就是有點累”搪塞過去。直到一周后,母親李秀蘭在和二姨通電話時,無意中聽到背景音里傳來熟悉的股票行情提示音(二姨偷偷看盤時忘了關小音量),心里頓時一沉。
掛了電話,李秀蘭急忙打給貝西克,語氣滿是擔憂:“西克,你二姨……她是不是也在炒股了?我剛才好像聽到她那邊有股票軟件的聲音!”
貝西克聽完,心里嘆了口氣。該來的,還是來了。而且,從母親描述的細節(jié)和二姨近期在家族群里那些不自然的“投資論”來看,恐怕不止是“看看”那么簡單,很可能已經(jīng)真金白銀下場了。
“媽,二姨如果真炒了,那也是她自己的決定。我之前跟三叔,還有在群里,都明確說過了,我不摻和,也不給任何建議。您和爸千萬別多問,也別多勸,尤其不能說任何可能被理解為‘建議’或‘消息’的話。問就是‘不知道、不懂、不敢碰’。記住了嗎?”貝西克再次嚴肅叮囑。
“記住了記住了。可是……西克,你二姨家那點錢,攢得不容易,要是虧了……”李秀蘭還是擔心。
“媽,投資有風險,入市需謹慎。這句話不是說著玩的。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決定和認知負責。我們提醒過風險,也劃清了界限。如果他們不聽,非要進去,后果也只能自己承擔。您和爸千萬別心軟,更別被繞進去。這個時候,任何含糊都可能被事后歸咎。”貝西克語氣冷靜,甚至有些冷酷,但他知道,這是保護父母,也是保護自己的唯一方法。
“唉,我知道了。”李秀蘭嘆了口氣,滿是無奈,“我就是怕……到時候萬一真虧了,你二姨她……”
“媽,那是以后的事。現(xiàn)在,管好我們自己。”貝西克打斷母親,他不想讓母親陷入無謂的焦慮,“您和爸最近怎么樣?爸的項目還順利嗎?”
轉(zhuǎn)移了話題,安撫了母親幾句,貝西克掛斷電話,眉頭緊鎖。二姨投入了十萬,這恐怕只是開始。三叔、二姨夫,甚至小舅媽,他們投入了多少?用的是閑錢,還是重要的積蓄?他們所謂的“內(nèi)部消息”、“西克看好的方向”,到底是什么?是純粹的騙子薦股,還是牽強附會的臆測?
他打開股票軟件,搜索了一下近期“高端制造”和“大消費”板塊里比較活躍、也常被各種“老師”提及的幾只股票。粗略看了看k線圖和基本面,有些是估值高企的熱門概念股,有些是業(yè)績平平、純靠題材炒作的邊緣公司。無論哪一種,都與他的“邏輯硬、價格美”原則相去甚遠,有些甚至是他“三不買”原則下明確規(guī)避的類型。
他幾乎可以斷定,親戚們所謂的“跟風”,跟他的投資理念和實際操作,毫無關系,甚至可能完全相反。他們是在用自己的血汗錢,去賭一個基于謠和臆測的、風險極高的“代碼”。
一股寒意掠過貝西克心頭。這不是簡單的理念不同,這是一場基于信息不對稱、認知偏差和貪婪的、注定了極大概率悲劇的賭博。而他的親戚們,正興沖沖地坐在賭桌旁,還自以為找到了穩(wěn)贏的竅門。
他將“二姨可能已投入資金,金額不低(推測十萬左右),依據(jù)為不可靠的‘內(nèi)部消息’和曲解”這條信息,補充到之前的“風險觀察”記錄中。并新增了一條備注:“潛在危機升級:從口頭跟風、試探,發(fā)展到實質(zhì)性投入資金。風險從‘潛在’轉(zhuǎn)為‘即時’。虧損一旦發(fā)生,矛盾將迅速激化,指向性更強。需做好應對最壞情況(重大虧損、指責、激烈沖突)的心理和策略準備。”
他知道,風暴的烏云已經(jīng)聚攏,第一滴雨點隨時可能落下。而他所能做的,只是加固自己的屋頂,備好應對的預案,然后冷靜地看著這場因貪婪和愚昧而起的風雨,不可避免地到來。只是不知道,當二姨那十萬本金,在市場的波動中開始縮水時,第一個崩潰的,會是誰?第一個將矛頭指向他的,又會是誰?家族微信群那些看似“和諧”的偽裝,還能維持多久?平靜,即將被打破。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