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舅媽在家族群里的深夜哭訴,像一塊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沉悶的巨響過后,是更令人窒息的寂靜。消息停留在那里,無人回應,也無人撤回。這份寂靜,并非平靜,而是暴風雨前令人不安的僵持,是無數雙眼睛在屏幕后窺視、無數種情緒在暗流中涌動的對峙。
貝西克的沉默,是預料之中的。他不回應,是“不參與、不評論、不負責”原則最直接的體現。但這種沉默,在已經情緒崩潰的小舅媽、以及焦慮旁觀的親戚們看來,則被解讀為“冷漠”、“無情”、“見死不救的鐵石心腸”。
第二天,僵局被打破。首先行動的,是二姨。一夜未眠、眼睛紅腫的她,在煎熬中等來了大姐李秀蘭的電話。李秀蘭按照貝剛的叮囑,硬著心腸,轉達了貝西克“絕不摻和、無法建議”的立場,并勸二妹“虧了就認,別再碰了,日子還要過下去”。
這個回答,對二姨而,無異于最后一根稻草的斷裂。她積壓的恐懼、悔恨、對三叔的懷疑、對虧損的心疼,瞬間全部轉化為對貝西克“無情”的憤怒。“認虧?說得輕巧!那不是你的錢!”她在電話里對著李秀蘭哭喊,“姐!你還是不是我親姐?!你就這么看著你妹妹跳火坑,連拉都不拉一把?西克是你兒子,你就不能管管他?他那么有本事,手指縫里漏一點,就夠救我的急了!他這是要逼死我啊!”
李秀蘭被妹妹的哭喊和指責弄得心亂如麻,又難過又委屈,只能反復說:“秀芳,不是姐不幫你,是西克有他的原則……而且股市的事,誰說得準,萬一他給了建議,又虧了怎么辦?”
“那也比現在等死強!起碼他給了建議,我死也死個明白!他現在什么都不說,就是看著我死!”二姨邏輯混亂地哭訴著,最后幾乎是歇斯底里,“好!好!你們一家子都清高!都有原則!就我們活該倒霉!以后我沒你這個姐,你們也別認我這個妹!”電話被狠狠掛斷。
李秀蘭握著忙音的電話,眼淚也掉了下來。一邊是親妹妹的絕情話,一邊是兒子的嚴正原則,她夾在中間,左右為難,心如刀割。
二姨在電話里碰了壁,情緒無處發泄,便將矛頭轉向了三叔。她直接沖到三叔家,質問他所謂的“內部消息”到底是真是假,是不是故意坑她。三叔本就心虛,面對二姨的哭鬧指責,先是矢口否認,推說“市場變化誰能料到”、“我也虧了”,后來被逼問得急了,竟脫口而出:“你自己貪心要跟著買,能怪誰?要怪就怪西克!要不是他神神秘秘賺了錢,要不是他藏著掖著不肯說,我們能想著去炒股?我們能瞎買嗎?源頭在他那兒!”
這番混賬邏輯,竟讓情緒激動的二姨為之一愣。是啊,如果不是貝西克炒股賺錢的傳,如果不是他那些讓人猜不透的“紀律”、“原則”,她們怎么會動這個心思?三叔的話,像一顆毒種,在她心里迅速發芽――對,都怪貝西克!如果他當初肯稍微指點一下,哪怕只是提醒一句風險,自己會虧這么多嗎?他明明有能力,卻眼睜睜看著親戚往火坑里跳,不是冷漠無情是什么?
這種想法一旦產生,便迅速合理化了她所有的錯誤和虧損,將責任輕而易舉地轉移了出去。她從對三叔的憤怒,部分轉向了對貝西克更深的怨恨。
與此同時,家族群里的氣氛也開始變化。小舅媽的哭訴沒有得到貝西克的回應,但幾個平時與三叔、二姨家走得近的親戚,開始“仗義執”。一個表姑在群里說:“都是一家人,有話好好說。西克,小舅媽都急成這樣了,你作為晚輩,又有本事,能幫就幫一把,就算不給具體意見,寬慰幾句,指點個方向也行啊。”另一個遠房堂兄則語帶嘲諷:“現在的人都講原則,講邊界,親戚的情分,到底值幾個錢喲。”
這些論,看似勸和,實則是在給貝西克施加道德壓力,并將“不幫忙”等同于“不顧親情”。三叔窺屏看到這些,覺得找到了“同盟”和“甩鍋”的機會,也開始在群里陰陽怪氣:“唉,有些話本來不想說。當初要不是有人起了個頭,顯擺自己賺了錢,又不肯透底,搞得大家心癢癢,誰愿意往這火坑里跳?現在好了,出事了,躲得比誰都快。真是本事越大,人情越薄啊!”
這些指責,從“不幫忙”上升到了“始作俑者”,將虧損的根源,荒謬地歸結于貝西克的“賺錢”和“不分享”。壓力,從直接當事人,蔓延到了整個家族關系網絡,并通過微信群這個半公開的場域,不斷發酵、升級。
貝西克的父親貝剛,也被卷了進來。有親戚直接把電話打到他這里,語氣或委婉或直接:“老貝啊,你是當家人,得說說西克。親戚們有難處,能搭把手就搭把手,見死不救,傳出去名聲不好聽啊。”“剛哥,西克是出息了,但也不能忘了本,忘了親戚們以前的好。現在大家有了難處,他就這個態度,讓老輩們心寒啊。”
貝剛性格剛硬,但面對這些來自同輩甚至長輩的“勸說”和隱隱的指責,也感到壓力巨大。他只能一遍遍重復:“西克的事,我們當父母的管不了。他有他的規矩。炒股的事,我們不懂,也絕不敢摻和。虧了賺了,都是各人的命。”但這樣的回應,在對方看來,無疑是敷衍和推脫,反而坐實了“貝西克一家冷漠無情”的印象。
壓力最終匯聚到貝西克這里。雖然他不看家族群,不接不熟悉的親戚電話,但父母承受的壓力,他通過母親的來電和父親疲憊的語氣,能清晰地感受到。母親李秀蘭在又一次接到某位長輩“勸和”電話后,帶著哭腔對貝西克說:“西克,媽知道你有你的道理,媽也不想為難你……可是,現在家里……唉,你二姨說要跟我斷絕關系,你三叔他們在群里那樣說你,還有其他親戚……媽這心里,堵得慌啊……你就不能……哪怕說句軟話,或者,就稍微暗示一下,現在是該拿著還是該賣?就一句,媽去跟他們說,讓他們別鬧了,行不行?”
母親的哀求,比任何親戚的指責都更具沖擊力。貝西克握著電話,能感受到母親聲音里的痛苦、為難和那一絲幾乎微不可察的動搖――那是親情在壓力下的自然反應。他能理解母親的感受,一邊是血肉相連的妹妹,一邊是堅持原則的兒子,她被夾在中間,承受著雙倍的情感煎熬。
有那么一瞬間,貝西克心中閃過一絲猶豫。也許,真的就像母親說的,只是給一個模糊的、不承擔責任的“暗示”?或者,就說一句“長期看好,耐心持有”這樣的廢話?至少能暫時平息紛爭,讓父母好過一些?
這個念頭剛一升起,立刻被他強行掐滅。他想起“三不買五必等”中的“心緒不寧不買”――此刻,在親情壓力下產生的“妥協沖動”,正是“心緒不寧”的體現。他更深知,這個口子絕不能開。一旦開了,哪怕只是一個含糊的“暗示”,就會被無限解讀、放大,成為“貝西克說的”鐵證。以后無論漲跌,他都將被永遠綁定在這些親戚的投資盈虧上。漲了,是“早聽西克的多好”;跌了,是“都怪西克讓我拿著”。更可怕的是,有了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永無止境。屆時,他將徹底失去邊界,被拖入無盡的麻煩和情感勒索的深淵。
紀律,不僅是對市場,更是對人性的約束,是對自身原則和長遠利益的捍衛。親情是情感,而投資是理性決策,兩者混為一談,必然兩敗俱傷。
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可能平緩但堅定的語氣對母親說:“媽,我理解您和二姨的心情,也理解您的難處。但這件事,沒有任何回旋的余地。我給出的任何關于股票的論,哪怕是模糊的暗示,都可能被曲解,都可能讓我背上無法推卸的責任。這次我妥協了,下次呢?下下次呢?王鵬的教訓還不夠嗎?到時候,毀掉的不只是親戚關系,可能還有我的事業,甚至法律責任。”
他頓了頓,繼續道:“媽,您和爸要明白,他們現在的痛苦,是他們自己錯誤決定造成的。不是我造成的。我沒有鼓動過任何人炒股,反而反復強調風險,劃清界限。是他們自己不聽,被貪婪蒙蔽,被人欺騙。現在虧了錢,不想著自己承擔,卻想讓我來負責,這沒有道理。您現在的心軟,不是在幫他們,是在害他們,也是在害我,更是在害我們這個家。他們會永遠學不會為自己的行為負責,而我們將永遠被拖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