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頻發布后的第二天,喧囂并未如預期般自然消退,反而在家族內部發酵出新的化學反應。唐磊午后的電話帶著一種哭笑不得的荒謬感:“老貝,你家親戚們……開始算賬了?!?
“算賬?”貝西克從數據分析模型中抬起頭。
“對,算賬。不是跟你算,是他們自己跟自己算,或者說,是拿你當標的物,互相算?!碧评诼曇衾锿钢y以置信,“我本來以為,那個視頻之后,群里無非是再炸一波,發發感嘆,求你帶帶,然后被你冷處理慢慢涼下去。結果,我錯了。他們進化了。”
唐磊發來幾張家族群的聊天記錄截圖。時間從今天上午開始。引爆點,是二舅媽轉發的一個公眾號文章鏈接,標題是《知識付費有多賺?頭部財經博主年入千萬的秘密!》。文章內容粗制濫造,東拼西湊,核心就一個:有流量的知識博主,賺錢如喝水。
二舅媽(上午923):“@全體成員大家看看!我的天!年入千萬!咱們西克現在這么火,這得賺多少啊?。@恐)(驚恐)”
大姑(上午925):“真的假的?寫寫文章就能賺千萬?西克那孩子,從小就聰明,但這也太嚇人了?。ㄎ孀欤?
三叔貝強(上午928):“(得意)我說什么來著?西克這是要發大財!年入千萬?我看不止!你們想想,官媒都轉了,b站那么大的up主都給他做視頻,這影響力,接個廣告不得幾十萬上百萬?開個課,賣個會員,那錢還不嘩嘩的來?”
表姐(銀行職員,上午930):“三叔,賬不能這么簡單算。知識變現是有模式的,廣告、課程、咨詢、出書……西克學長這個影響力級別,如果商業化運作得好,年收入確實有可能達到這個量級,甚至更高。但具體還要看他的變現意愿和團隊運作能力?!?
堂哥(小飯店老板,上午932):“我滴個乖乖!怪不得西克不理咱們,這是看不上咱們這點窮親戚了?。ㄆ沧欤〡貝西克,大老板,手指縫里漏點,夠咱們吃幾年了?。ㄟ谘溃?
小姨(上午935):“哎呀,話不能這么說。西克賺錢是他的本事。就是不知道,他這么能賺,有沒有想著點家里長輩?他爸媽那房子,是不是該換個大點的了?(思考)”
貝強(上午937):“小姨說到點子上了!孝順父母是第一位的!不過西克這孩子,我看是有大格局的,肯定忘不了本!說不定啊,早就給剛子哥和秀蘭嫂子安排好了!咱們就等著沾光吧?。ù笮Γ?
接下來,話題開始跑偏,從驚嘆貝西克的“可能收入”,迅速滑向了一場自發進行的、充滿臆測和攀比的“算賬比賽”。
先是小姑父(開出租車的)冒泡:“西克要是真這么能賺,手指頭漏一點,夠把我那破車換輛新的了。(憨笑)”
貝強立刻接上:“你那車才幾個錢?要我說,西克要是開個投資公司,讓咱們親戚入股,那才是正事!咱們也不用多,一家出個十萬八萬的,讓西克帶著操作,一年翻個倍,不比干啥都強?(憧憬)”
大姑(似乎被這個提議觸動了):“入股?這能行嗎?西克愿意帶咱們?這投資有風險吧?”
表姐(銀行職員,比較謹慎):“投資有風險,入市需謹慎。而且,私募或者代客理財,有監管要求的,不是隨便誰都能做。西克學長應該不會碰這個紅線?!?
貝強(不以為然):“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自家人,幫襯著點,還能算違法?大不了不公開說嘛!咱們私下弄個小基金,西克指點指點,賺了錢大家分,多好!”
這時,另一個平時很少說話、在事業單位做小領導的堂叔發了,語氣帶著點矜持的算計:“強子說得也有道理。不過,西克現在身份不一樣了,公開搞這些肯定不合適。但要是以家庭內部互助的形式,比如,成立個家族信托,或者找個靠譜的代理人,西克在幕后指導,倒也不是不能操作。關鍵是,西克得點頭,而且,這利益怎么分配,得先說清楚,親兄弟明算賬嘛。”
“家族信托”這個詞一出,群里安靜了幾秒,顯然超出了大部分親戚的日常詞匯量,但聽起來就很高端、很有錢。
貝強立刻跟上:“對對對!還是二哥有水平!家族信托!這個好!正規!體面!咱們家就西克最有出息,這個信托的……那叫什么,受托人?管理人?肯定得是西克!咱們把錢交給他打理,放心!”
表姐忍不住了:“三叔,堂叔,家族信托不是那么簡單設立的,有很高的門檻和法律規定,而且需要專業的法律和財務安排。不是家里人一說就能弄的。”
堂叔(語氣有些不悅):“小玲,你在銀行是見過世面,但家里人辦事,有家里的規矩。西克要是真有本事,這點事還辦不了?關鍵是心意,是帶著一家人共同?富裕的心意!西克現在有這個能力了,拉拔一下我們這些看著他長大的長輩,難道不應該?”
這話說得有些重,帶著道德綁架的味道。群里一時沒人接話。
過了一會兒,陳立偉(表哥)發了一條消息,不咸不淡:“西克表弟現在是大忙人,是名人,估計顧不上這些家長里短。咱們在這兒算得再熱鬧,也得看人家有沒有這個意思。@貝西克,表弟,出來說句話唄?大家都盼著你帶領家族共同?富裕呢。(笑臉)”
依舊是那個熟悉的、帶著刺的笑容表情。他將所有人心里翻騰的算計、期待、嫉妒和一絲不敢明說的怨氣,用一句看似調侃實則將了一軍的話,挑明在了臺面上。
群里再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在等,等那個沉默的主角出現,給出一個答案,或者,再次用沉默給出答案。
唐磊發來的截圖到此為止。“看到沒?算賬比賽。從羨慕你賺錢,到算計你能賺多少,再到琢磨怎么從你身上分錢,連‘家族信托’都出來了。你那位堂叔,看著不聲不響,算盤打得最精。還有陳立偉,這小子,又在煽風點火?!碧评诘穆曇魝鱽怼?
“預期管理失效?!必愇骺似届o地分析,“官媒轉發和爆款視頻,極大抬升了親戚群體對我的‘價值預期’。這種預期脫離了任何現實基礎,完全基于網絡信息和他們的想象。當預期與現實(我的持續沉默和無利益輸送)產生巨大落差時,挫敗感和負面情緒會累積。陳立偉的發,是試圖引爆這種情緒,將壓力直接傳導給我?!?
“那你怎么辦?繼續裝死?我看他們這次算賬算得眼睛都紅了,你不給個說法,怕是有人要坐不住,直接找你爸媽,甚至找上門了?!碧评趽鷳n道。
“說法早就給過。微笑、握手、抱拳。”貝西克指的是之前在群里發的三個表情,“那已經表明了態度:禮貌,但疏離。他們選擇無視,或不愿理解。持續的沉默,本身就是最明確的說法:無利益共享可能?!?
“可他們不會這么想!他們會覺得你高傲,看不起窮親戚,有了錢就忘了本!”唐磊說,“尤其是你三叔和那個堂叔,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道德綁架玩得溜。還有陳立偉,陰陽怪氣。你爸媽那邊壓力更大了?!?
仿佛為了驗證唐磊的話,貝西克的手機屏幕亮起,是母親李秀蘭的微信語音通話請求。他看了一眼時間,下午兩點。這個時間,母親通常在做家務或午休。
接通,母親的聲音傳來,帶著壓抑的疲憊和焦慮,背景音里還有隱約的、父親貝剛低聲呵斥什么的聲音。
“西克啊……”母親的聲音有些啞,“你……你現在方便說話嗎?”
“方便。媽,怎么了?爸在跟誰說話?”貝西克問。
“還能有誰……你大姑,下午過來了,拎著點水果,說是來看看我們。”李秀蘭的聲音壓得更低,“可坐下來,沒說兩句,就開始拐彎抹角地問你的事。問你到底在網上做什么,是不是真的賺了大錢,有沒有什么好機會……想著你表弟,就是你大姑的兒子,工作一直不太順,能不能讓你帶帶……”
背景音里,父親貝剛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明顯的不耐煩:“……大姐,你這話說的,西克的事我們真不清楚!他在網上寫東西,那是他的事,賺不賺錢,怎么賺錢,我們當父母的都不問!你也別打聽了!孩子有自己的主意!”
大姑的聲音隱約傳來,帶著哭腔和委屈:“剛子,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想著,西克有出息了,能拉一把自家兄弟……又不是要他白給,就是指點條路……咱們可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就更不該這樣!”貝剛的聲音很硬,“西克不容易,你們別給他添亂!他要是有辦法,不用你說,他能不幫?他現在沒動靜,就是有他的難處,或者沒這個意思!你們別逼他!”
“我怎么就逼他了?我就是問問……”大姑的聲音也帶上了火氣。
“媽,”貝西克打斷了電話那頭的爭執,“把電話給爸?!?
過了一會兒,貝剛有些粗重的喘息聲傳來:“西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