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結束,賓客移步至相連的茶室。按照陸家傳統,家族內部的重要聚會,尤其是慶祝長輩康復或壽辰這類喜事,小輩們通常會準備一份禮物,在飯后茶敘時呈上,既是孝心,也是一種維系親情的儀式。老爺子雖然大病初愈,不宜收受太多耗費心神的禮物,但幾個親近子女和孫輩的心意,還是要表一表。
茶室比宴會廳更為雅致,布置著中式家具和字畫,空氣里飄著上等普洱的醇香。陸老爺子在主位的太師椅上坐下,神色比晚宴時放松許多,但目光依舊清明。特護在他身后不遠處待命。陸景琛和林晚坐在他右手邊,陸明德夫婦、陸明芳夫婦及其他幾位較近的親戚依次落座。幾位堂叔公年事已高,稍坐片刻便由家人陪同先行告辭了。
傭人奉上清茶。陸明德作為長子,率先開口,臉上帶著恭敬的笑容:“爸,這次您能康復,是我們全家最大的福氣。我和淑英(三嬸)給您準備了一份小禮物,是我們的一點心意,希望您喜歡,也祝您身體康健,福壽綿長。”
他說著,示意身后的助理遞上一個錦盒。盒子打開,里面是一支通體烏黑、包漿潤澤的老山參,個頭極大,須發俱全,一看便是年份久遠的珍品,旁邊還附著一張權威機構的鑒定證書。
“這是朋友幫忙尋來的百年野山參,最是滋補元氣。爸您慢慢用,對身體恢復有好處。”陸明德解釋道。
陸老爺子點點頭,神色溫和:“嗯,有心了。這東西金貴,讓你破費了。”
“應該的,爸您身體最重要。”陸明德連忙說。
三嬸在一旁補充:“我們還特意問了老中醫,這參該怎么用,回頭把方子一起給特護。”
接著是陸明芳和趙志斌。陸明芳拿出的是一卷裝裱好的書法,她親自展開,是一幅筆力遒勁的“壽”字,旁邊還有一行小字“松鶴延年”,落款是一位在國內頗有聲望的書法大家。
“爸,知道您喜歡字畫,我托了好幾層關系,才求到沈老先生這幅字。沈老聽說您是給老爺子賀康復,特意選了‘壽’和‘松鶴延年’,寓意好,字也精神。”陸明芳笑著說。
陸老爺子對書畫確實頗有研究,仔細看了看那幅字,眼中露出欣賞之色:“沈老的墨寶,難得。這字寫得有風骨,不錯。明芳,你費心了。”
“爸您喜歡就好。”陸明芳高興地收起卷軸,交給一旁的傭人妥善收好。
隨后,幾位稍遠些的堂、表兄弟也依次呈上了自己的禮物,多為滋補品、玉石擺件、或一些雅致的小玩意,價值不菲,但也都在常規范圍內。老爺子一一謝過,讓管家登記收好。
在這個過程中,林晚安靜地坐在陸景琛身邊,面帶微笑地看著。她注意到,三嬸的目光幾次狀似無意地掃過她和陸景琛這邊,又飛快移開。其他幾位女眷,包括那位孫堂嬸,也時不時用余光瞟向他們,顯然在等著看陸景琛和林晚,尤其是林晚,會拿出什么樣的禮物。這不僅是對小輩孝心的檢驗,某種程度上,也是對她這位“新晉女主人”品味、能力乃至“誠意”的一次公開審視。送的太普通,顯得不夠重視;送的太貴重,可能被說炫富或刻意討好;送的不合老爺子心意,更會落人口實。
終于,輪到了陸景琛和林晚。陸景琛先起身,從隨身的助理那里接過一個扁平的木匣,走到老爺子面前。
“爺爺,這是我和晚晚一起為您準備的。”他將木匣放在老爺子手邊的茶幾上,打開。
里面并非眾人預想的珠寶、玉石或名貴藥材,而是一套線裝的、紙張泛黃但保存完好的古籍。書頁上用端正的楷體寫著《陸氏宗譜?補遺卷一》。
老爺子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伸手輕輕撫過書頁,抬頭看向陸景琛。
陸景琛解釋道:“爺爺,這是我從幾位研究地方志和族譜的學者那里,多方查證、搜集資料,并請專人整理、勘誤、重新用古法線裝訂制的一套宗譜補遺。主要補充了我們這一支陸氏,自清末遷至本地后,一直到您父親這一代,族中一些散佚或記載不詳的先人事跡、重要產業變遷,以及部分遺失的祖訓家規。雖然可能不盡完善,但我想,對家族歷史的梳理和傳承,或許比任何物質的東西,都更能讓您寬心。”
這份禮物,顯然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它不昂貴,卻極為費心費力;它不張揚,卻飽含著對家族根源的探尋和對傳承的重視。這完全契合了老爺子晚年愈發注重家族歷史和傳承的心境。尤其在此次家族風波之后,這份禮物更深了一層“正本清源、繼往開來”的意味。
老爺子的手微微有些顫抖,他翻動著那精心整理、字跡清晰的書頁,看著那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先人名字和事跡,久久沒有說話。茶室里一片安靜,所有人都屏息看著。
過了好一會兒,老爺子才抬起頭,看著陸景琛,眼中情緒復雜,有欣慰,有感慨,最終化作一句沉甸甸的肯定:“好,很好。景琛,你有心了。這份禮,爺爺很喜歡,非常喜歡。”他又看向那套宗譜,低聲道:“這才是陸家的根啊。”
這份評價,無疑是對陸景琛禮物最高級別的認可。陸明德的臉色有些微妙,他送的百年老參固然珍貴,但相比之下,似乎少了這份精神內核和深遠寓意。三嬸的嘴角不自覺地向下撇了撇。
“爺爺喜歡就好。”陸景琛微微躬身,退回座位。
這時,所有人的目光自然集中到了尚未開口的林晚身上。陸景琛的禮物如此出彩,無形中抬高了期待,也給林晚帶來了壓力――她是單獨準備,還是與陸景琛合送?如果是合送,陸景琛已經代表,她似乎不必再拿;如果是單獨準備,又該如何不落窠臼,甚至不遜色于陸景琛那份?
林晚從容起身,走到老爺子面前。她沒有拿出錦盒或木匣,只是從隨身的晚宴手包里,取出一個薄薄的、淺灰色絨布封面的冊子,大小如同普通的筆記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