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景琛瞳孔驟縮。
“不是普通的跟班。”陸明輝閉上眼睛,仿佛在回憶久遠的、不愿觸及的往事,“大概……是九幾年吧,具體記不清了。大哥那會兒剛開始獨立負責一些項目,勢頭很猛。林國慶是他從一個建筑工地上挖過來的,據說技術好,人也實誠,關鍵是……肯吃苦,腦子也活。大哥很賞識他,讓他跟著跑工地,管材料,后來甚至讓他參與了一些前期的預算和談判。那時候,林國慶幾乎算是大哥半個心腹。”
陸景琛的父親陸明遠,在接手家族核心業務前,確實在基層歷練過,也喜歡提拔有能力的年輕人。
“后來呢?”陸景琛沉聲問。
“后來……”陸明輝苦笑一聲,“后來大哥那個倒霉的礦產生意,不是跟東南亞那個姓黃的爭嗎?當時大哥手里有一份關鍵的、關于當地政策和潛在風險的內部評估報告,非常重要。但不知道怎么,消息走漏了,報告的關鍵內容似乎被對方提前知道了,導致大哥在談判中非常被動,最后項目雖然沒完全黃,但也吃了大虧,還被老爺子狠狠訓了一頓,在家族里威信受損。”
“是林國慶泄露的?”陸景琛的心往下沉。
“不知道。”陸明輝搖頭,“當時懷疑過很多人,包括林國慶。因為他接觸過報告的一部分數據。但沒證據。而且,就在那之后不久,林國慶就主動辭職了,說是家里老人生病,需要他回去照顧。大哥那時候正心煩,也沒多留,給了他一筆錢,就讓他走了。再后來,就聽說他去了別的建筑公司,慢慢做到了項目經理,還結了婚,有了女兒……就是林晚。”
“這件事,和張伯年,和黃副會長,有什么關系?”
“我也是后來……后來收了錢,替他們辦事之后,隱約聽到一點風聲。”陸明輝的聲音更加艱澀,“張伯年,好像是姓黃的在國內的一個白手套,專門處理一些見不得光的資金和關系。當年大哥項目出事,可能就有張伯年在中間牽線搭橋,買通內鬼。而林國慶……有人懷疑,他當年辭職,不是因為家里有事,而是因為察覺到了什么,或者……他根本就是被收買了,事后拿著錢跑了。但也只是懷疑,沒證據。”
“所以,黃副會長和張伯年,認為林國慶可能知道些什么,或者手里有不利于他們的東西?所以十幾年后,當林國慶因為我的劇組車輛問題,再次和陸家(通過你)產生關聯時,他們覺得這是個機會?既可以除掉一個可能的隱患,又可以制造事端打擊陸家,特別是打擊剛剛接手部分權力的我?”陸景琛順著線索推測,寒意從心底升起。如果真是這樣,那林晚的父親,從頭到尾都是一顆被利用、被犧牲的棋子。
“我……我不知道他們怎么想的。”陸明輝疲憊地說,“我只知道,車禍前大概半年,有人聯系我,通過很隱蔽的渠道,給了我那個賬戶,讓我轉一筆‘咨詢費’。說是我之前幫忙‘處理’的一些海外資產手續的尾款。我沒多想,就轉了。車禍后,又讓我轉了兩筆,說是‘掃尾’的費用。我當時因為車輛隱患的事焦頭爛額,也怕牽扯出更多,就照做了。至于林國慶到底知道什么,是不是被滅口,我……我真的不清楚。他們只是讓我轉錢,別多問。”
“聯系你的人,是張伯年?”
“不是直接聯系。是通過中間人,電話,變聲器,每次號碼都不同。我只知道,對方能量很大,我惹不起。”陸明輝看著陸景琛,眼神帶著乞求,“景琛,我知道的就這些了。林國慶的死,我脫不了干系,我認。但背后的那些事,我真的不知道,也沒參與。求你,看在我好歹姓陸的份上,別牽連我老婆孩子。他們什么都不知道。”
陸景琛沒有回應他的乞求。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玻璃那邊頹喪驚恐的陸明輝。
“你說的這些,我會去查證。如果你有隱瞞……”他沒說完,但未盡之意讓陸明輝打了個寒顫。
離開監獄,坐進車里,陸景琛閉目靠在椅背上,臉色異常難看。陳律師坐在副駕,從后視鏡里擔憂地看著他。
“陸總,現在……”
“去查兩件事。”陸景琛睜開眼,眼底一片冰封,“第一,查我父親當年那個礦產生意項目的所有相關人員,特別是和林國慶同期接觸過那份關鍵報告的人,現在都在哪里,在做什么。第二,查林國慶當年辭職的真正原因,以及他辭職后到車禍前,所有的經濟狀況、社會關系,特別是是否與張伯年、或者任何可疑的海外人員有過接觸。不惜一切代價,我要知道全部。”
“是,陸總。”
車子駛向市區。陸景琛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腦海里卻不斷回響著陸明輝的話。林國慶,曾是父親賞識的人,可能卷入過父親項目的風波,最終卻以這樣一種慘烈的方式,在十幾年后,再次成為陰謀的犧牲品,而原因,可能僅僅是因為他“可能知道些什么”。
這對于林晚,何其殘忍。
他該怎么告訴她?告訴她,她父親的死,可能不僅僅是一場行業黑幕下的悲劇,更是因為她父親與陸家上一代扯上了關系,成為了更龐大陰謀中的一環?
真相如同一個巨大的、充滿尖刺的漩渦,正在將他們所有人卷入更深、更黑暗的過去。而林晚,正站在漩渦的中心。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