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也不排除他的胃口比較大,不想做第二個西夏。
既然陳紹不在,前方軍情又緊急,劉光世便催著人馬繼續東進。
這一路上的急行軍,又得躲著莊稼地,很多士卒都疲憊不堪。
他們鄜延軍不像陳紹的手下,有那么多的馬匹,士卒們單純是靠雙腿行軍。
還要背負那么多的物資。
結果劉光世一路上,還如此奢靡,光是給他帶享受之物的馱馬,就和全軍運送物資的差不多了。
等過了太原府,在平城一帶時候,有的軍士實在受不了了。
他的雙腿都已經浮腫,實在耐不得疼痛,干脆丟了手中器具就朝地上四仰八叉一躺,破口大罵:
“俺家多少輩男丁都隨著他劉家上陣,為了他們死了爹,又死了兄。就是老劉相公,也沒有這般模樣作踐俺們這些兵!
直娘賊,渡河出兵以來,吃不飽穿不暖,什么軍械都要俺們自背著走長路。
現下俺們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扎營,他倒是直娘賊地吃嫩羊,喝好酒!上好的馱馬,拉著幾十個娘們供他玩樂。原本該馱馬拉著的軍械,卻要俺們大頭兵來背!
囚攮的誰愿意辛苦賣命誰去,俺不走了,俺是賤命一條沒其他本事,就只能在這兒躺著快快活活睡他娘!”
其實過了這一帶,馬上就要接戰了,想到自己如此苦逼,還要去和女真人拼命,給一點都不愛惜自己的小劉相公賺功勞。
很多將士都心懷不滿,只是不敢發出來罷了。
第45章明爭暗斗
如今有人帶頭,還怕什么?
軍士們頓時懈怠下來,牢騷滿腹,膽子大些的干脆高聲叫嚷起來。
監督扎營的軍將見狀,心里很是害怕,這種事自己肯定是擔不住的,只能是趕緊回報。
劉光世對付這種事,頗有經驗,自己也不出面。
只是拿出更多旗牌分給自家親衛,衣甲鮮明的親衛們,捧著大令開始巡營。
營中但有不聽號令懈怠行事的,按倒就打軍棍,且讓旗牌宣示:凡事在中軍附近的人馬,每一指揮賞兩腔羊,上好豆醬、姜豉十合,精米兩石。連日辛苦,再記賞百貫,不論生死,戰后俱皆兌現。
若是再不趕緊扎定營盤,則軍法無情,他們也不吝于sharen來正軍法了!
小劉畢竟是將門子弟,雖然貪圖享樂,甚或不屑于親自出面與這些軍漢打交道。
小劉畢竟是將門子弟,雖然貪圖享樂,甚或不屑于親自出面與這些軍漢打交道。
可這恩威并施的手段還是不錯,加上現在宋軍組織還是基本完整,一層層的軍將都在。
伴隨著劉光世遣出的旗牌官與中軍親衛地走動,把這股不滿彈壓下來,一點風波,也就轉瞬平息。
雖然是平息了,但是經此一事,這軍中士氣會跌落到何等程度,就可想而知了。
——
陳紹在五臺山,也聽說了劉光世一路上的奢靡做派。
他心中對西軍的鄙夷,早已根深蒂固,以前還覺得西軍很強,是大宋少有的野戰精銳。
如今看來,兵是好兵,將也頗有些好將,唯獨這些將主、將門,實在不怎么樣。
伐遼時候丟個大的,還可以說是朝廷的事,后來歷史上他們一出陜西,就要全軍覆沒,根本沒得洗。
西軍的漢子,不愿意為西軍將門打仗了,他們百十年的盤剝壓迫,已經人心盡失。
雁門關下,靈武軍的營中,陳紹看著沙盤上的形式,將一個小人推到河北的贊皇山。
“西軍人馬到了此處,若是能配合宗澤,對金兵的威脅還是蠻大的。”
吳璘說道:“他們要是能牽制住女真兵馬,對咱們攻打蔚州也有助益。”
陳紹呵呵一笑,“打蔚州,不要想著任何外力的援助,只做好咱們與完顏宗翰再來一場惡戰的準備就是?!?
“還能多難打,蔚州再怎么說,也比大同好啃,這次韓、李、朱令三軍,都證明了自己的實力,我相信你們靈武軍也有一副好牙口?!?
吳璘聽罷很是激動,馬上保證,“末將一定拿下蔚州!”
“拿下蔚州,只是個籠統的說法,我們是要在此地,再次擊敗宗翰。至于蔚州這些城池,我看定然會反復易手,來回爭奪”
蔚州和云內大同府還是不同,沒那么好站穩腳跟的。
吳璘只當是節帥的激將法,心中早已摩拳擦掌,要在蔚州證明自己。
陳紹用手掌,從沙盤的上方整個地拂過,凝聲說道:“對付女真,就不能集中打一處,既然要打蔚州,就讓李孝忠推進防線。利用他們主力精銳兵少,輔軍仆從軍多的弱點,多點同時發力。咱們實力平均,鋪開戰線,打的越亂,對咱們越有利?!?
眾人看著他的動作,都覺得十分提氣,尤其是吳璘。
好像已經看到,宗翰和他的大軍,被節帥一手推的只能東撤,把西邊這些城池土地,拱手讓與定難軍!
“節帥所極是,消滅韃子主力,比攻取城池還要重要!”
靈武軍上下一心,要拿下蔚州的時候,西軍中正人心浮動。
折家軍大隊軍馬,晚于劉光世所部出發,在后跟進,并且逐漸前進逐漸向兩翼有序張開,遮護這支滾滾而進大軍的側翼。
雖然經由姚古調停,只讓折家在右翼活動,方便他們吞掉折家的一些糧餉。
但是折家也不是吃干飯的,折家如今的幾個頭面人物,比他劉光世靠譜多了。
也是因為他們是藩鎮,需要提防朝廷隨時裁撤,壓力一直很大,所以每一代的家主,都很重視對子弟的培養。
剛開始劉光世還有點不樂意,但是隨著迫近戰場,他也只能默許。
因為折家軍所做的,就是逐漸跟進,將大軍側翼全都遮護住,并且向遠處還要放出哨騎硬探,確保整支大軍進退方向的絕對安全。
如此一來,折家也是親眼瞧見了鄜延軍的上下矛盾。
鄜延軍有劉光世這樣一個將主作為表率,底下的武將自然也是有樣學樣,上行下效,各個都享受起來。
指望他們體恤士卒,根本是不可能的,西軍對士卒從來就只有盤剝壓榨。
百十年來,早就成了體系。
劉光世的中軍還算是甚為靠前,且被挑選為中軍開路的各部人馬,都是鄜延軍中較為精銳的部分。
所以盡管他本人是最不像樣的,中軍各營多少還有點樣子??墒莿⒐馐乐熊娭蟮母鞑俊⒏鳡I,就更加是一片亂象了。
臉都不要了!
在河東還算開闊的道路上行軍,都能行的如此不堪。
也沒個將官站出來調度,哪還有一點野戰精銳的樣子,數萬大軍擁擠成一團,幾個時辰才慢慢向前挪動十余里。
士卒們又渴又累,大軍動得如此之慢,他們干脆就在路旁坐著。
坐在一起,就是個罵,罵的要多難聽有多難聽。
劉光世也不能每日都派出親衛來執行軍法。
底層的武官、軍將們看隊伍動得慢,士卒如此散漫,大多數也都懶得去管。
行軍以來,大軍給養跟不上,以前可以推到朝廷身上。
這一回,朝廷在沿途的州縣,分明是數次運送給養。
這一回,朝廷在沿途的州縣,分明是數次運送給養。
他們要扶持西軍,給糧給錢是真不含糊。可是賞賜、軍餉進了營中就跟憑空消失了一樣,根本沒落到兄弟們身上。
底層武官和軍將以及普通西軍士卒,怨氣都積攢了不少,這個時候就不要太剛嚴了,省得激得軍中生變。
其實一支人馬中,頂級的將帥固然可貴,可是基層的低階武將的素質,也很關鍵!
這些武官軍將,是直面士卒的,他們的能力和積極性,將直接決定主帥的意圖,能不能被士卒們接受并且為之賣力。
女真韃子戰斗力高,也和這個有關系,他們的謀克制度,謀克和蒲里衍直接與手下女真甲士綁定。
要是謀克中的頭兒死了,甲士兵卒們卻逃了,那就要把所有甲士斬殺;反之,要是女真甲士都死了,只有謀克活著回來,就要斬殺謀克。
所以女真上下,都很愛惜自己的甲士,和他們關系極好,將帥士卒之間,有很強的利益牽扯,不會互相拋棄。
打起仗來,將領會為士卒考慮,士卒也很拼了命地給將主打仗。
等到了晚上埋鍋造飯時候,因為大軍擁堵在一處緩慢挪動,建制紛亂。
火頭軍們想要從容做頓熱飯自然是不成了,不過每名軍士干糧袋里都裝著幾日份炒干的黍飯。
本來大家都是可以將就吃一頓的,畢竟西軍日子艱難,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他們比較能吃苦。
不過看著糧臺車隊就擠在道路中間,一袋袋的糧食,只要運進了營中,他們這些大頭兵就見不到了。
不少士卒見軍中秩序如此亂,這些糧食又即將被將主們貪墨,他們干脆就擁擠到糧臺車隊旁邊吵吵嚷嚷。
要負責后勤的軍中司馬發糧食、發肉干,發上好的醬,還要將備著慶功用的酒水也得發下來。
本來蹲在那里的西軍將士,見狀紛紛上前,氣氛已經到了這個地步,稍微有人挑動,就是群情激奮。
很快,鬧事的越來越多,數百人喧鬧不休。
混亂中,有人打了跟隨車隊而進的民夫,搶了幾輛車上物資。
眼見人涌得越來越多,聲音越來越大,低階武官們也急了。
他們紛紛趕來維持秩序,到處抓人按倒打軍棍。
消息再次傳到中軍,劉光世眼看即將打仗,部下還如此做派,不禁有些急了。
他一生氣,派出幾百個如狼似虎,總算是強行把這秩序安撫下去了。
親衛們出手之后,抓了一百多個典型,當即打了軍棍以示效尤。
還抓了幾十名鬧得最兇的軍漢,把他們全部給捆了起來,準備送交中軍,請劉將主重重處置。
不得不說,西軍這些人,也是被將門世家剝削慣了,都成了習慣。
親兵出動又打了百十人軍棍之后,大軍又老實了下來,被打的都是些皮糙肉厚的刺頭,各自罵罵咧咧的胡亂嚼幾口干黍飯罷休,水葫蘆里裝著的水又早已喝得干凈。
很多軍漢不顧隊列亂哄哄的涌去蔚水邊上槐河邊喝水。
河水清澈而冰涼,喝下肚就讓人只覺得精神一振,河風吹來,更加地人神清氣爽。
多少軍漢喝了水,裝滿了水葫蘆之后就干脆不走,還在賴在這邊納涼,有人就在河邊石頭上呼哧呼哧的睡了起來。
折可存把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們折家軍就在兩翼觀察,越看越心驚。
因為折家的地理位置,原本是三面臨敵,根本不會叫他們出來征戰,大多是在自己邊境上配合。
這次和劉光世一起行軍,還是長行軍,路途遙遠。
更讓他瞧出了西軍的腐化墮落,比折家軍嚴重多了。
其實鄜延軍也算是西軍六路之一,基本的素質還是有的。只不過骨干凋零過甚、主帥貪圖享樂罷了。
別看小劉相公募兵是把好手,短短時間內,拉起了如此大規模的一支新軍。
但是這次長行軍,徹底暴露了鄜延軍的問題。
一支人馬,要奔赴戰場去打仗的那種人馬,最重要的就是組織度。
幾萬幾萬的廝殺漢匯聚在一處,組織度稍弱,約束不力,就算不上是強軍。
有時候光看行軍,就能瞧出一路人馬的戰斗力來。
而折可存冷眼旁觀,劉光世如今身為鄜延路統帥,所作所為,簡直是毀滅性的。
他一手敗壞了鄜延軍中的組織度。
豪奢自用、不親士卒,輕率出兵、后勤拉胯。
軍中這兩年提拔上來的軍將,也是逢迎拍馬拿手的人等居多,還有相當一部分是花錢買來的。
就這種人馬,這種將門,承平之際尚可勉強敷衍。
一旦面對強敵,都不敢他們該如何去打!
一旦面對強敵,都不敢他們該如何去打!
在原本的歷史上,宗翰大軍西進太原府,劉光世率領四萬鄜延軍直進汾河去援太原,結果就被輕而易舉的打垮了下來!——
天色漸漸的黑了下來,千余折家軍馬在夜色中直進,在向導的帶領下來到今日行程應該到達的一處山口。
折家也是受困于大宋馬匹的數目,步軍為主,騎兵很少。
步卒們馬上不顧疲憊地結寨扎營,而騎軍也放出大量的夜間哨騎。
大隊騎士紛紛下馬,飲馬喂料,同時卸下鞍韉,為馬刷毛活血。
相比于鄜延軍,折家軍的表現好了很多。
折可存也在這大隊騎士中間,鐵甲倒是沒有披掛,穿著輕甲戰衣。
身上只攜帶著短刃,騎弓箭矢、長槍馬槊,都在親兵那里帶著。
他的身上,甚至也如麾下士卒一般,背著七日份的干糧,掛著兩個水葫蘆。
修整時候,他自己也同樣抓著刷子,給坐騎刷馬。
折家和西北這些將門,畢竟還是有所不同。
折可存這次出征,一共帶了三匹馬,都是他心愛的馬匹。
自己一匹匹的刷過來,不用侍衛動手。
因為明日還要繼續向前趕路,騎軍就不結營,只是尋著蔭蔽處下了馬樁子,放出哨探警戒之后,從折可存到底下士卒,披甲合衣胡亂的合一下眼罷了。
幾十名軍士走在道中。分辨行軍痕跡。折家出兵在劉光世大軍之后。折可存親身坐鎮前鋒。一直保持著和劉光世大軍一日的路程,往來聯絡也不甚積極。
這時候,一個年輕軍將,尋著了折可存,抱拳稟報:“將主,已經看過了前面行軍痕跡,簡直分不出部伍來!車馬痕跡混雜,大路兩旁都給踩成爛泥塘也似。這叫走的什么路?要是真有一支女真韃子斜刺里沖出,那就是打也打不得。跑也跑不得!”
他話音剛落,折可存身邊的一眾親衛都輕蔑的笑出聲來。
折家軍因為其特殊出身,還有半的私軍身份。雖然戰力不錯,但是裝備不強,規模也受限制。
原來毗鄰的鄜延軍,憑借著兵力更多,穩穩的壓折家軍一頭,與西夏戰,但需要折家出兵,絕大多數都是配合鄜延路方向作戰,也算是老搭檔了。
可是近些年來,當年那支鄜延軍,也已經慢慢不像樣子了。尤其是伐遼歸來,更是元氣大傷。
現今這個鄜延路換了劉光世這么一個主將,轉眼間就墮落得不成模樣!
折家這些人,對小劉就更是看不起。
折可存隨意嗯了一聲,面無表情,擺手道:“下去吃點喝點,今夜就不用你夜哨警戒了。老實躺倒睡一覺,精神攢著,萬一臨陣才有得使?!?
這年輕軍將是折可存族中子侄,更兼年少氣盛,嘴上分外沒了把門的。
折可存下令讓他去歇息,這年輕軍將還嬉皮笑臉的湊上去:“二叔,鄜延軍這般廢物,俺們還在后面慢慢拖著做甚?干脆殺到前面去罷!”
一眾久經戰陣的折可存身邊老卒親衛,都對年輕人露出寬容的笑容,并沒多說什么。倒是折可存站起來給他兜鍪上來了一巴掌。
“哪這么多話!既然你這么有精神,今晚也別睡了!繼續放哨去吧!我看要幾天才能將你這廝累成死狗!趕緊滾下去,某歲數大了,熬不得夜,要趕緊睡覺歇息!”
笑罵聲中,這年輕軍將悻悻的退了下去。
折可存臉上笑容轉眼不見,身邊親衛都是自幼隨他上陣,又多是折家子弟,親厚逾于常人,遇見什么事情,折可存是寧愿和他們商議也懶得和劉光世等人打交道。
一名已經快要四十年紀,臉上滿是傷痕和風霜之色的親衛低聲道:“將主,這小劉。當真是不像話。好端端的一個鄜延軍,被他整治的如此不堪?!?
接著折可存又不屑的冷笑一聲:“你以為只有鄜延軍不成了?我看未必,整個西軍也好不到哪里去。這個大宋,強軍越來越少。這個世道,兵強馬壯就是本錢!”
那親衛謹慎的問道:“那將主的意思……”
折可存站起身來活動活動腰腿,冷笑道:“某能有什么意思?就是于途跟進,為劉將主掩護好后路和側翼罷了!
不過這劉將主到時候真遇上倒霉事情,也別指望某為他去拼命!還是守著俺們的家當要緊!”
他走動幾步,下達了一連串號令。
“馬上要與女真接敵了,今后沿途跟進扎寨的步軍,這軍寨不用扎得太緊了,也不須儲積太多糧草輜重,保持輕便要緊!到時候一聲號令,說走就能走!
“從明日開始,后續運上來的鄜延軍輜重車隊,至少截留一半。劉光世惱怒,某與他打官司去。他一路橫沖直撞風光,俺們在后面給他警戒遮護,難道白使喚人不成?要是前敵順利,這些輜重車隊多少放出去一些給他,要是不順,你們自然該知道如何做!”
這番號令傳下,一眾親衛頓時紛紛尋馬而上,各自趁著夜色傳令去了?;蛘呤菍ぱ赝静贾孟聛淼恼奂也杰姼鱾€控扼山口的營寨,或者是去尋后路跟進的騎軍。
折家軍的士卒聞命而行,令行禁止,遠過于劉光世空有龐大規模的鄜延軍!
而折可存在夜中有時悄然起身,就看著不遠處,鄜延軍的營寨,突然就是冷笑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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