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青青三個字。”她停了一下,“那個丫頭……周小棉,她跟媽說‘青青你長得也太好看了吧你以前是不是模特啊’,媽說不是,她又說‘那你怎么走路這么有氣場像走紅毯似的’。媽說那是因為媽走了四十年的路……”
她猛地閉嘴。
“你跟她說走了四十年?”
“沒有。媽及時剎車了。改口說從小走路姿勢就這樣。”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栗子渣,眉頭擰著,“這個嘴真的要管好。一天之內差點說漏三次。”
“三次?”
“第一次是保溫杯。周小棉問媽為什么泡枸杞,媽差點說‘我喝了二十年了’,改口說‘我從小體寒’。第二次是上課。語文老師讓念課文,媽站起來念了一段,念完老師說發音很標準問媽在哪里學的朗誦,媽差點說‘我年輕時候在工廠廣播站念過稿子’。”
工廠廣播站。三十年前的事了。
“第三次就是走路。”她嘆了口氣,“這個身份太難演了。媽每說一句話都要在腦子里過一遍,看有沒有暴露年齡的詞。累得比做數學題還累。”
我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遞給她。
“這是什么。”
“高危詞匯清單。”
她接過來展開,上面列了二十多條她可能說漏嘴的句式和替換方案。我昨晚寫的。
“第一條:禁止說‘媽以前怎么怎么樣’。替換為‘我小時候怎么怎么樣’或‘我聽家里人說怎么怎么樣’。”
她看了兩行,嘴角抽了一下。
“第七條:禁止用‘你這孩子’開頭說話。替換為‘你這個人’或直接省略。”
“第十二條:禁止在公共場合叫我‘寶兒’。替換為‘表哥’。如果叫錯了,標準圓場話術為‘保爾·柯察金的簡稱,家里人的昵稱’。”
她把紙折好塞進裙子口袋里,跟課程表疊在了一起。
“你是不是提前準備了很久。”
“昨晚寫的。沒幾分鐘。”
她沒再說話。走了一段路之后突然伸手在我頭上拍了一下。力氣不大,手掌心拍在頭頂的觸感帶著栗子殼殘留的粗糙。
“干嘛。”
“沒干嘛。”
她的手收回去了,五根手指卷成拳頭垂在身側。
傍晚的光從背后打過來,她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校服裙的深藍色裙擺被風吹得微微晃了一下。
裙擺下面的兩截腿在夕陽底下白得發光。
“明天六點出門。”
“干嘛。”
“打太極。”
她頭也沒回,語氣不容置疑。幾十年的習慣,換了個身體也改不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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