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生愣了一下。大概沒預料到反饋的第一句是評價書法。
“但是內容太肉麻了。什么‘你是我黑暗中的光’,什么‘遇見你是我的幸運’。”
她的語氣平靜,像在給學生批改作文,“你回去多看看范文。真情實感不是靠堆砌詞藻。朱自清寫他爸爸買橘子,一個字都不肉麻,但看的人都哭了。你知道為什么嗎?”
男生搖了搖頭。完全懵了。
“因為他寫的是具體的事。他爸爸的胖身體,翻月臺的動作,紫毛大衣。具體的東西才能打動人。你這個……”她揚了揚信封,“通篇都是形容詞。你要是真喜歡一個人,你應該寫你記住了她的什么。不是‘你的笑容像陽光’,是‘上周四第三節(jié)課你打了個噴嚏然后用袖子擦鼻子’。那才叫真的在看一個人。”
食堂安靜了兩秒。不是完全安靜,但三號窗口附近這一片確實安靜了。幾個本來在看熱鬧的同學嘴巴微微張開。
男生的臉從白變紅再變白。手里攥著那個粉色信封,關節(jié)發(fā)白。
“還有。”蘇青青補了一句,聲音不大但很清楚,“你上學寫情書你媽知道嗎?高三了,少在這些事情上花心思。你要是真對人家好,就先把自己的成績搞好。你將來考個好大學找個好工作,比寫一百封情書都管用。”
她說完轉回身去繼續(xù)排隊,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劉阿姨在窗口里面探頭看了一眼,朝她豎了個大拇指。
蘇青青對劉阿姨說“阿姨給我多打點青菜,少油的那種”。
男生站在原地站了大概五秒,然后轉身走了。走得很快。
我端著餐盤繞到食堂另一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沒去找她一起吃。
讓她跟周小棉坐。
從這個角度可以看到三號窗口那邊的情況。
她打完飯跟周小棉坐到了老位置。
周小棉湊過來嘰嘰喳喳說了一通,手指戳著桌子。
大概在說剛才那個男生的事。
蘇青青低頭扒飯,偶爾抬頭回一句。
她吃飯的樣子。
這么說可能有點奇怪,但她吃飯的樣子是我見過的最能暴露她真實年齡的時刻之一。
碗端得很高,幾乎到下巴的位置。
筷子夾菜的頻率很穩(wěn)定,每夾一口菜就扒兩口飯。
不挑食但會把不愛吃的東西撥到碗的一邊。
吃到一半會停下來喝一口保溫杯里的水。
整套動作行云流水,是幾十年吃飯養(yǎng)成的固定節(jié)奏。
二十歲的女生不會這么吃飯。
二十歲的女生要么狼吞虎咽要么拍照發(fā)朋友圈要么跟同桌聊得停不下筷子。
她不一樣。
她吃飯像完成一項每天例行的任務。
高效,規(guī)律,不浪費。
筷子在碗沿上敲了兩下,把飯粒抖干凈。這個動作是刻在她肌肉里的。我小時候看她每天做三遍。
吃完。收拾餐盤。她站起來的時候校服裙的后擺因為坐久了壓出了兩道褶。
她用手掌在臀部后面抹了兩下把褶撫平,動作很自然。她自己大概都沒意識到。
我低頭繼續(xù)吃。醋溜白菜有點涼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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