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你終于肯叫了。你剛才跟我說話那個語氣,客氣得我渾身不自在。”
蘇青青瞪了她一眼。然后瞪了我一眼。然后拿起抹布往灶臺方向走了。走了兩步又回來了。
“你們兩個。”她用抹布指了指我又指了指林晚。“一個一個都不讓我省心。”
說完轉身回了廚房。
水龍頭又開了。
刷碗的聲音比剛才大了一倍。
她在用力。
這幾個月積攢下來的在外人面前裝年輕人的疲憊終于可以卸下來一點了,整個人都松了一口氣。
……………………
下午的氛圍跟前半個小時完全不一樣了。
蘇青青不裝了。
她坐在床沿上剝花生的時候用的是她真正的坐姿:膝蓋自動并攏,背挺得直直的,兩只手擱在大腿上,動作沉穩。
不再刻意快快語。
不再用上揚的尾音說話。
她的聲音恢復到了真實的頻率:語速中等偏快,音色清亮但咬字的方式是四十歲中年婦女的習慣,每個字都很碎很實在。
“晚晚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臉都尖了。你媽不管你吃飯的嗎。”她一邊剝花生一邊碎碎念。
完全是從前在隔壁樓下喊林晚回家吃飯時候的口吻。
“沒瘦阿姨。可能是換了發型。”
“換什么發型。你以前長頭發多好看。剪這么短干什么。”
“好打理。”
“好打理是好打理。但是女孩子長頭發好看。你看你阿姨我……”她又卡住了。
停了一秒。
然后釋然了。
反正林晚知道了。
反正林晚知道了。
“你看我這頭發長了四十年了,洗起來麻煩是麻煩,但好看啊。你年輕人不懂。”
林晚剝花生的手沒停。
嘴角那個弧度一直掛著。
她在享受這個。
蘇青青終于可以在她面前做自己了。
不用再把"丫頭快來吃飯"硬生生改成"晚晚要來吃飯嗎"
那種別扭的客氣腔。
兩個人并排坐在床沿上剝花生。
蘇青青穿著昨天那件白色棉t恤外面套了一件開衫毛衣,開衫沒扣扣子敞著。
低頭剝花生的時候身體前傾,t恤的領口因為這個角度微微松了,鎖骨以下那截皮膚從領口邊緣露出來。
從我坐的角度看過去,視線的深度可以延伸到乳溝上緣的位置。
兩團飽滿的隆起在白色棉t恤里松松地垂著,領口的陰影把它們遮住了大半,但弧度的起伏在光線的邊界上若隱若現。
她剝完一顆花生,把花生仁上面那層紅皮用指甲搓掉了。“紅皮別扔。泡水喝補血。”
“知道了阿姨。您每次都說這個。”
“每次說是因為你每次都不聽。”
林晚從旁邊拿起蘇青青的保溫杯擰開蓋子聞了一下。枸杞紅棗。“阿姨您這個保溫杯跟了您多少年了。”
“十來年了吧。那個搪瓷的壞了之后換了這個不銹鋼的。跟了我好多地方了。”她拿回保溫杯喝了一口。
“你們年輕人不喝這個,嫌老氣。但是枸杞真的補的。你回去跟你媽說讓她也泡著喝。你媽腰不好,加點黃芪,藥房三塊錢一包的別買貴的。”
我坐在電腦前敲代碼。
余光里兩個女人在我身后并排剝花生。
一個如釋重負地回到了自己的頻率,一個從頭到尾就沒變過什么頻率。
我的鍵盤噼里啪啦響著,敲進去的代碼比平時多了三成。
空氣里的張力少了一半。
蘇青青不用裝了。
至少在林晚面前不用了。
呼吸都通暢了一點。
四點半。林晚說要走了。
蘇青青從冰箱里掏出一盒雞蛋硬塞過去:“拿回去給你媽。她最近腰不好讓她燉黃芪雞蛋湯。”
“謝謝阿姨。”
“謝什么。你從小就在我家吃飯的。”蘇青青拍了拍她的肩膀。
拍法是長輩拍晚輩的那種,掌根落在肩膀的骨頭上,帶著力度的,不是平輩之間的。
她終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用這種力度了。
林晚穿帆布鞋。蹲下去的時候還是比正常人多停了一拍。蘇青青沒有注意到。
站起來。回頭看了我一眼。蘇青青正好轉身回廚房去拿抹布。短暫的視線死角。
她踮了一下腳。嘴唇碰了一下我的下巴。不是嘴唇。是下巴。極小的、極快的觸感,溫熱了零點幾秒就收走了。
蘇青青從廚房出來了。手上擦著圍裙。
“晚晚路上小心。跟你媽說改天我去看她。”
“好的阿姨。”
門關了。
蘇青青走到窗戶旁邊拉開窗簾一條縫往下看。樓下巷口林晚的身影走出了單元門。帆布鞋踩著殘雪。蘇青青看了幾秒,拉上窗簾。
她回頭看了我一眼。沒有說什么特別的話。但她的嘴角有一個弧度。微小的。"那丫頭長大了"的意思。
然后她看到了床頭柜上的東西。一個黑色的小發夾。林晚別在耳朵后面的那個,摘帽子的時候取下來擱在那兒忘了拿走。
她走過去。拿起來。翻了翻。
沒有說話。放回了床頭柜。
手指在木頭表面上多停了那么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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