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她說得理直氣壯。然后又夾了一塊排骨,嚼了兩下。
“不過她媽做的紅燒可能也好吃。人家是正經上過班、有廚房的家庭主婦。”
她補了一句。這一句的語氣比剛才低了一個調,像是在嘴硬之后,給自己找了個臺階。
“你也是正經的家庭主婦。二十年了。”
“我那叫家庭主婦嗎?我那叫一個人帶著個拖油瓶,在爛菜葉子里揀能吃的。”
她把筷子往碗上重重一擱,站起身端著盤子去了廚房。
走的時候嘴里還嘟囔了一句“拖油瓶現在還嫌我做的不好吃”。
轉身時,灰色家居服裹著她的身體劃出一道小小的弧度。
棉質面料下,臀部勾勒出一個微微晃動的半圓,隨后消失在了廚房門后。
洗碗的水聲響了起來。我坐在桌前沒動。
她剛才說“拖油瓶”。
她說的拖油瓶是我。
從我一歲到二十二歲,她拖了二十年的油瓶。
現在油瓶反過來養她了。
這種身份的翻轉,她到現在有時還搞不清楚。
七點半。她洗完碗出來了,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走到書桌前坐下。她拿出了我上周給她準備的數學專項訓練——立體幾何。
她翻開第一頁,看了兩秒題目,眉毛擰了起來,然后開始動筆。
做了三道題。第一道做對了;第二道畫輔助線時方向偏了,卡住了;第三道看了半天沒下筆。
“這個正方體被割了一個角是什么意思?割在哪里?”
“這個正方體被割了一個角是什么意思?割在哪里?”
我走過去,站到她身后,彎下腰看她的草稿紙。
彎腰時,我的下巴大概停在她頭頂上方十公分的位置。
她的頭發里散發著洗發水的氣味。
雪花膏牌洗發水,三塊五一大瓶,用了很多年了。
她身上永遠是這個味道,混著做飯后殘留的油煙氣,還有一點點汗味。
我伸手拿過她的鉛筆,在草稿紙上畫了一根輔助線。
“從這個到這個面的對角線做一條輔助線。然后這個三角形——”
她突然轉過頭。轉身的瞬間,鬢角碰到了我的下巴。肌膚相觸,她鬢邊的碎發輕輕蹭過我的下頜線。
她停頓了一下,然后說:“你離遠點講。呼吸全噴到我后腦勺了。”
我直起身退了半步,從旁邊拉了張凳子坐到她身側。隔著一張椅子的寬度。
“你看。這條輔助線連了之后,這個三角形跟這個面構成了一個什么關系?”
她低頭看著草稿紙,鉛筆夾在指間。
她做題時有個習慣,喜歡把鉛筆的橡皮端抵在下唇上。
橡皮頭壓著嘴唇的軟肉,勒出一個淺淺的凹痕。
她一邊思考,一邊用橡皮端在下唇上來回蹭了兩下。
“垂直。”
“對。那這條線的長度怎么算?”
她開始算。用了勾股定理。算對了。
“后面就是求體積了。底面積乘以高除以三。”
她把答案寫了下來,看了兩遍確認無誤,這才把鉛筆從嘴唇上移開。
鉛筆的橡皮端沾上了一點淡淡的唇色——不是唇膏,而是下唇被壓迫充血后蹭上去的微紅。
“行了,下一道我自己做。”她用鉛筆在草稿紙上敲了兩下,把我趕走了。
我回到沙發上,她繼續做題。
臺燈的光照在她的側臉上,睫毛在鼻梁側面投下一截細密的陰影。
盤在頭頂的頭發有幾縷松了,慢慢滑下來搭在耳朵上。
她抬手把碎發別回耳后,指尖劃過耳廓時,耳尖在燈光下透出一層薄薄的粉色。
九點半。她做完了五道立體幾何,對了三道。
“一模數學你五十二,下次爭取六十。”我說。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把數學書合上了。
“睡了。明天還要早起。”
她倒在床上,面朝墻壁。三秒后,呼吸便均勻了。
我拿起手機,屏幕亮起。
我打開隱藏文件夾,翻到一個專門存成績的相冊,把今天的成績單拍了照存進去。
相冊里已經有了三張照片:入學摸底卷的分數、期末考的分數、現在一模的分數。
30→58→52。
一模比期末難。52分在一模的難度體系里,等價于高考卷的六十出頭。離九十分及格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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