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腳掌形成一個弧形的凹面。
凹面的最深處在腳弓的位置。
皮膚在那個位置是粉色的。
“寶兒。”
“嗯。”
“這個拉丁文跟英語單詞有什么區別。”
“拉丁文是拉丁文。英語是英語。”
“那我是不是還得背一遍拉丁文?我英語還沒從c背到d呢。”
“護理專業的拉丁文不多。你記住常用的就行了。”
“常用的有多少。”
“幾百個吧。”
“幾百個。”她的鉛筆停了。腳趾也停了。然后腳趾猛地蜷了一下。“幾百個我怎么背得完。”
“你高考英語單詞兩千多個你不也背了嗎。”
“那不一樣。那是中文意思我能理解。拉丁文我連怎么讀都不知道。”
她低頭看著打印紙上的肌肉系統圖。用鉛筆指著一個標注——二頭肌,bicepsbrachii。
“你說這個怎么讀。bi-ceps……bra-chii?還是b-rachii?”
“bicepsbrachii。重音在第一音節。”
“你怎么知道。”
“我查的。”
“你什么時候查的。”
“剛才。你問的時候。”
“剛才。你問的時候。”
她抬頭看了我兩秒。然后低頭用鉛筆在打印紙的空白處寫了“bicepsbrachii=二頭肌”。旁邊畫了正字的第一筆。
又開始了。畫正字。從a畫到c。從c畫到拉丁文。
她在地上坐了一個多小時。
打印紙上被她用鉛筆寫滿了注釋。
字跡跟高三的錯題本上一樣——從開頭的歪歪扭扭到后面的工整緊湊。
鉛筆繭在她的中指側面已經成了永久性的灰色印記。
坐了太久之后她換了一個姿勢。
從盤腿變成了側坐。
右腿彎在前面。
左腿折在身體下面。
這個姿勢讓她的重心偏向了右側。
右手撐在地磚上支撐身體。
左手翻紙。
t恤——我的舊t恤——在側坐的姿勢下垂向了右側。
領口歪了。
寬松的領口在這個角度下張開了一個更大的口。
從她的右肩方向能看到領口底下一整條鎖骨和鎖骨以下的弧線的起始段。
弧線從鎖骨末端開始往下彎。
彎了大約五公分之后消失在了灰色t恤的面料底下。
她自己完全沒有注意到。她的全部注意力在打印紙上。
“這個sternum是胸骨對不對。那sternal又是什么。跟sternum什么關系。是形容詞形式嗎。跟英語一樣加al變形容詞?”
“差不多。”
“那我只背名詞不背形容詞行不行。”
“不行。考試會考。”
“……”
她的腳趾又蜷了。蜷了三次。
“媽當年要是知道上大學這么難就不生你了。”
“你二十。沒有當年。”
“少來。”她沒有反駁。鉛筆在sternal旁邊畫了正字的第一筆。
五點。她站起來了。在地上坐了兩個多小時。站起來的時候腿麻了。身體歪了一下。手扶著書桌的邊角穩了三秒。
“腿怎么了。”
“麻了。坐太久了。”
她在原地跺了兩下腳。光腳拍在地磚上啪啪地響。血液重新流回了小腿。她的腳趾在恢復知覺的過程中張開了又合上了。反復了三四次。
“明天繼續。”她把打印紙摞好了放在書桌上。用她的保溫杯壓住了。“不信這個拉丁文比高考英語還難。”
她走到廚房了。水龍頭開了。開始洗今天買的菜。明天的伙食。明天的做飯練習。明天的拉丁文。
從三十分的數學到c的英語到今天的bicepsbrachii。
她的鉛筆一直在畫正字。畫滿五筆翻下一個。方法沒變。速度沒變。只是本子換了。從藍色封面的錯題本換成了a4打印紙。
我把她的成績單照片和那張“謝謝你寶兒”的紙條從手機殼夾層里拿出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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