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著腳。
腳趾頭在沙發墊上蜷了一下。
“今天在宿舍被笑了。”
“怎么了。”
“看新聞聯播被笑了。”
“在宿舍看新聞聯播?”
“怎么了。關心國家大事怎么了。”她拿起遙控器。
按了兩下。
電視開了。
直接跳到新聞頻道。
“那幾個丫頭,一到晚上就追星看綜藝。我說你們不看看新聞了解了解國家政策。她們就笑。”
“她們笑什么。”
“笑我老氣。”她嘴角撇了一下。“說我像她們奶奶。”
“那你確實挺像的。”
“沈祈你嘴巴給我放干凈點。”
她伸手拍了我后腦勺一下。力氣不大。手掌拍上來的時候帶著一股雪花膏的味道。
“我就是覺得年輕人不關心時事不好。”她縮回手。聲音低了一點。“以前我在家每天都看的。”
以前。
她說的以前是真正的以前。四十歲的蘇青青坐在出租屋的舊沙發上守著十九寸的小電視看七點新聞聯播。那是她每天最安穩的半小時。
“隨便看。想看就看。她們笑就笑。”
“嗯。”
她沒說話了。眼睛盯著電視。新聞聯播的藍色背景映在她臉上。她的嘴角有點往下彎。
不高興。
不是因為被笑。
是因為被提醒了她和周圍人不一樣。
她沒法跟室友追同一個明星。
沒法聊同一部劇。
她泡枸杞的時候別人喝奶茶。
她看新聞聯播的時候別人看選秀。
她活了四十年。
靈魂裝在一個二十歲的殼子里。
那些同齡人覺得理所當然的東西,她需要裝出來才行。
她裝不來。
“表哥。”她現在有時候就算是私下里也會這樣叫我。
“嗯。”
“你說我是不是太格格不入了。”
我轉頭看她。
她盤著腿坐在沙發上。光著腳。灰色t恤。沒穿內衣。手機里新聞聯播的光打在她臉上。她二十歲的臉上有一種不屬于二十歲的表情。
“你就是你。”
“什么意思。”
“你喜歡看新聞聯播就看。喜歡泡枸杞就泡。喜歡碎碎念就碎碎念。別人怎么看你管那么多干嘛。”
她看了我兩秒。
她看了我兩秒。
嘴角慢慢彎起來了。很小的弧度。
“嗯。”
她把腿縮到沙發上。
身體歪了一下。
靠在了沙發靠背上。
姿勢松了。
t恤的領口又往一邊滑了一截。
整個左邊肩膀露出來了。
很白。
鎖骨下面的那條線清清楚楚。
胸口的布料因為她側躺的姿勢往一邊擠了。
左邊的那團肉在布料底下被擠到了中間偏右的位置。
形狀從圓變成了橢圓。
往右邊鼓出來一截。
布料繃得很緊。
能看到皮膚的顏色透過來了。
“你把衣服拉好。”
“拉什么。”
“領口。”
她低頭看了一眼。伸手把t恤領口往左邊拽了拽。拽完又松了。肩膀還是露著半邊。
“在家穿什么不穿什么關你什么事。”她頭也沒抬。眼睛繼續盯手機。
“你好歹把內衣穿上。”
“勒得慌。回家就脫了。我在家一直都是這樣的。”她終于轉頭看了我一眼。“你又不是外人。你小時候媽天天……”
她停了。
嘴巴張著。后面半句話咽回去了。
兩秒。
“我從小就是這樣的。在家不穿那玩意兒。”她改了口。聲音自然了一點。但耳朵根紅了一截。
她把臉轉回去對著電視。
新聞聯播放到了國際新聞。她盯著畫面。手指頭在沙發墊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摳著。
我也把目光移回手機。
屏幕上的字一個都沒看進去。
眼角余光里她的灰色t恤。沒有內衣的胸口輪廓。露出來的肩膀。
“你小時候媽天天”。后面是什么?天天給你洗澡?天天抱著你?天天什么都沒穿過?
二十年來她在家從來不穿內衣。因為沒有需要穿的理由。家里就她和兒子。兒子是她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她覺得不需要回避什么。
她現在還覺得不需要。
但她的身體是二十歲的,現在應該是二十一歲了。
我是她兒子。
她是我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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