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來了。手里拿著創可貼。蹲下來給我貼。
“你啊。二十三了切個菜還能切著手。”
“一年切不了幾次菜。”
“所以說你要多幫我干活。你看你手笨的。”她把創可貼貼好了。
食指上的粉色創可貼。
她買的。
說白色的太素了。
“好了。你繼續切。認真點。”
“知道了。”
“韭菜切長一點。一厘米左右。別切太碎了。碎了出水。”
“我知道。你說過八百遍了。”
“那你上次切了多長。半厘米。跟蚯蚓糞似的。”
韭菜盒子做好了的時候已經快一點了。八個。她煎得兩面金黃。切了兩刀裝盤。我咬了一口。皮薄。餡多。韭菜的味道沖鼻子。但好吃。
“怎么樣。”
“一般般。”
“一般般你吃了三個。”
“餓了。跟好不好吃沒關系。”
她拿筷子戳了我一下。笑了。嘴角歪向一邊。
吃完飯她收拾碗筷。我洗碗。洗完碗我去上廁所。
衛生間的門。老式插銷。這個門鎖從搬進來第一天就是壞的。插銷插上了。從外面推一下就能彈開。之前換過一次然后又壞掉了就沒有管了。
我站在馬桶前面。正在尿。門被推開了。
蘇青青拎著一桶洗衣液走進來。
“你……”
“唉呀你在啊。我拿個東西。”
我趕緊側過身去遮住了。
“媽。”我壓低了聲音。
她在洗手臺底下的柜子里翻東西。完全沒有要走的意思。
“你小時候光屁股滿地跑。我每天給你洗澡。你那個東西從你一出生我就看過了。有什么好遮的。”又是這句話,我已經有些無奈了。
“那是小時候。”
“小時候大時候有什么區別。你又不是外人。”
她找到了洗衣液。站起來了。站起來的時候她的視線掃過了一下。就一下。然后迅速看向別處。
“你尿完了把馬桶蓋子放下來。上次又沒放。”
她走了。門帶上了。插銷又彈開了半截。
我站在原地。尿都尿不出來了。
她說的對。我小時候確實光屁股滿地跑。她確實從我一出生就看過了。那時候她是個四十歲的中年婦女。我五六歲。這沒什么。
但她現在二十一。
我二十三。
她的臉是二十一歲的臉。
她的身體是二十一歲的身體。
她從衛生間走出去的時候。
灰色t恤底下那兩團晃蕩的東西是二十一歲的。
她說有什么好遮的。
她說有什么好遮的。
我在腦子里把“她是我媽”念了五遍。
沖了水。洗了手。出去了。她已經在陽臺上晾衣服了。什么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下午三點多。她開始收拾臥室的衣柜。
“你幫我把那個箱子從床底下拉出來。”
我蹲下去拉。搬家時候用的那個紙箱子。里面裝了一些她不常穿的衣服。
她翻了一會兒。翻出了一個透明塑料袋。里面裝著幾雙連褲襪。肉色的。折得整整齊齊。
她拎起來看了一眼。“這個。以前在一中穿校服裙的時候配著穿的。秋冬天光腿太冷了。”
“我知道。當時是我買的。你說跟保鮮膜似的。”
“是跟保鮮膜似的。勒得慌。”她翻來覆去看了一下。“不過穿習慣了也還好。現在大學又不穿裙子了。穿牛仔褲運動褲。穿這個干什么。”
“你可以買條裙子穿。”
“買什么裙子。”
“你穿裙子好看。”
她的手停了一下。低著頭看著那袋連褲襪。齊眉的劉海把她的眼神遮住了一部分。
“我又不是小姑娘了。穿什么裙子。”
你二十一。比我還要年輕。這句話我沒說。
她把那袋連褲襪放回了箱子里。猶豫了一下。又拿出來了。放到了衣柜第二層抽屜里。以前這些襪子在箱子最底下。現在在第二層抽屜了。
晚上八點。她坐在沙發上看手機。我在書桌前寫代碼。
“過來幫我看看這個。”她說。“這個拉丁文怎么念。”
我走過去。她的手機上開著學習通。人體解剖學的課件。
“femur。”
“妃莫?”
“femur。大腿骨。”
“妃……莫兒。”
“算了你記中文。”
“中文我記得住。拉丁文考試要考的。”她嘆了口氣。“你說我我這個年紀了還要背這些東西。”
“你二十一。該背的還是得背。”
“你別老拿二十一說事。”
“那你別老說你年紀大。”
她瞪了我一眼。然后又低下頭看手機了。看了一會兒。把兩只腳又擱上來了。擱在我的大腿上。
光腳。
十個腳趾微微張開。
她的腳在暖氣烘過的房間里是溫的。
比上午在地磚上走來走去的時候暖了不少。
腳面上那層細絨毛在臺燈底下能看到。
“幫我揉一揉。”她說。沒抬頭。聲音理直氣壯。
我握住了她的腳。從腳心開始按。她的腳趾蜷了一下。又松開了。
1307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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