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叫醒她。
但不叫也不行。
“媽。”聲音很輕。圖書館里還有人。
她沒反應(yīng)。
“蘇青青同學(xué)。”
還是沒反應(yīng)。
我伸手把她臉上那縷頭發(fā)撥到耳后了。指尖碰到了她的臉頰。暖暖的。皮膚很軟。
她動了。眼皮顫了兩下。然后睜開了。迷迷糊糊的。看了我兩秒鐘。
然后她眨了兩下眼睛。清醒了。
“幾點了。”
“快九點了。”
她猛地坐起來了。外套從她肩上滑下來了一半。“九點了?我睡了多久?”
“不知道。我來的時候你就睡了。”
“完了。解剖學(xué)還有兩章沒背。后天就考了。”
她開始手忙腳亂地收東西。課本筆記本紅筆保溫杯往包里塞。草稿紙揉成團。然后又展開了。看了一眼自己畫的火柴人。又揉了。
“這個畫得太丑了。”
“你本來就畫得丑。”
“閉嘴。”
她站起來了。坐了太久。腿有點麻。往前走了一步差點歪。我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她站穩(wěn)了。
“你腿麻了。”
“廢話。趴了三個多小時能不麻嗎。”
“廢話。趴了三個多小時能不麻嗎。”
她甩了甩腿。左腳。右腳。棕色短靴踩在圖書館的地板上嗒嗒嗒的響。
“你吃晚飯了嗎。”
“排骨熱了吃的。”
“熱了多久。”
“五分鐘。”
“五分鐘能熱透嗎。涼排骨吃了拉肚子。”
她開始走了。我跟在她后面。圖書館大門在一樓。下了樓梯出了門。外面的冷風(fēng)一下子撲過來了。她打了個哆嗦。把外套裹緊了。
不對。她穿的是我的外套。她自己的羽絨服搭在胳膊上。
“你穿自己的。”我伸手去拿我的外套。
她躲了一下。“你這件厚。我穿一會兒。走到南區(qū)就還你。”
她穿著我的外套走在前面。外套對她來說大了兩號。袖子長出來一截。手指頭都看不見了。下擺蓋到了大腿中間。走起來晃晃蕩蕩的。
“你明天幾點考試。”
“上午九點。實操。下午兩點理論。”
“實操你沒問題。”
“廢話那是。實操我閉著眼都能過。”她頓了一下。“理論那個。我怕。”
“怕什么。”
“拉丁文我記不住。那些骨頭的名字。一個比一個長。我都四…我都背了一個學(xué)期了還是記不住。”
又差點說漏嘴了。
“你背給我聽。”
“背什么。”
“剛才你筆記上寫到femur。”
“股骨。這個我知道。”
“后面呢。”
“tibia。脛…那個什么。”
“脛骨。”
“對。脛骨。然后fibula。那個…腓骨?”
“對了。”
“然后就不會了。”
從圖書館到南區(qū)三號樓。走路八分鐘。這八分鐘里她背了六個拉丁文單詞。記住了四個。忘了兩個。
到樓下了。她把外套脫了還給我。外套上帶著她的體溫。暖的。還有一點雪花膏的味道。
“你回去繼續(xù)背。別太晚。十一點之前睡。”
“知道了知道了。你比我媽還…”她停了。
我看著她。
她咬了一下嘴唇。沒接下去。轉(zhuǎn)身進了宿舍樓的門。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她回了一下頭。
“你回去也早點睡。別寫代碼寫太晚了。”
門關(guān)了。
十二月的風(fēng)把圍巾吹起來了一個角。我站在南區(qū)三號樓下面。站了大概半分鐘。外套穿回身上了。里面還有她留下來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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