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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過去。
五月初八。
日頭未起,長安城西北角那座并不如何堅固的漢軍營壘中,升起了顯眼至極的炊煙。
長安城中的守軍一夜緊張,卻沒等到預想中的夜戰,此刻無奈換了一波人上城戍守。
而漢軍經過了一日夜的休整,精神與體力恢復了七七八八,大體上有一戰之力了。
太陽初升之時,細柳營及灃水東西兩營,共五萬余漢軍士卒與役夫徒隸,或牽著戰馬、馱畜,或護著輜重大車,往長安城西北角那座漢軍營壘移去。
一時間鼓聲震天,旌旗遍野,煙塵大起,浩浩蕩蕩。
而隨著漢軍越過那座營壘,長安城中的氣氛已經變得焦灼起來。
如果驃騎將軍所料不錯,這座長安城兩日內恐怕就要易手了。
雖然驃騎將軍說是什么壯士斷腕,以餌誘之,也確有其道理。
但實際上,毌丘儉、令狐愚、秦朗諸將也都明白,這不過是前日灃水大營被蜀軍一夜速克,導致驃騎將軍倉促之間無法快速回援的無奈之舉罷了。
不然的話,若是蜀寇頓兵于灃水大營攻之不下,那么就真的是陷入腹背受敵的境地了。
而既然灃水大營被奪,這灃水大營便與蜀寇在長安以北的幾座營壘連成一氣。
如此,什么腹背受敵也就不復存在,反而是守備薄弱的長安直接暴露在蜀寇眼前。
若非驃騎將軍歷事三朝,威望素著,總管荊豫諸軍事,又有速斬孟達的驚世戰功傍身,這長安城中守軍恐怕早被嚇得不戰而走了。
一個時辰后,數萬漢軍已來到長安城正北的廚城門,從輜重車里取出戰甲兵刃列陣以待,大有一不合便要攻城之意。
然而出乎了毌丘儉、秦朗諸將的意料。
漢軍的輜重部隊先是分了部分人手,在長安城正北方向的渭水石橋立了一寨。
而后,另一部分繼續向東,半個時辰后,又在三四里外,長安城東北角的洛城門附近再立一寨。
這一寨,卻是直接落在了皂渠與昆明渠這兩條長安漕渠的交匯點上,徹底阻斷了長安糧道,與昨日立下的西北角一寨,方才立下的石橋一寨,成三足鼎立之勢。
長安城頭,夏侯楙、夏侯儒、夏侯褒及秦朗這幾位曹氏宗親,皆是不解起來。
長安城就在眼前,而蜀軍也明明有實力一舉奪下長安,幾可謂唾手可得,何必兵分多路,搞什么截斷長安糧道的舉措?
另一邊,毌丘儉卻是莫名忐忑起來。
蜀軍近日的表現,足可謂其疾如風,侵略如火,所以驃騎將軍才讓他們暫時放棄長安,想以長安來驕敵之氣,分敵之兵。
而如今長安在望卻不奪,蜀軍展現出來的這種克制,又足稱得上不動如山,難知如陰了。
到了下午,蜀軍筑營已畢。
在外列陣的士卒全部回營休息。
寨中偃旗息鼓,寨外民夫與輔卒繼續加固工事。
而東方十余二十里外,魏軍的牛金、王昶二將早早便帶著萬余戰卒來到了灞水東畔。
本意是接應長安潰軍,然而觀察了大半日,卻也沒發現蜀軍有絲毫進攻的意圖。
卻又不敢輕易渡過灞水,背水立寨。
無疑是怕蜀軍突然棄了長安對他們展開攻勢。
最后,只得在灞水東畔駐扎了下來。
一日就這么過去。
漢魏兩軍竟相安無事。
翌日。
五月初九清晨。
五月初九清晨。
又是一夜無事。
炊煙照常升起。
然而司馬懿派出來偵查的哨騎卻敏銳發現,漢軍那座細柳營以及從大魏手中奪下的灃水營中,炊煙幾近于無。
司馬懿昨日便疑惑于蜀軍為何不進攻長安,收到了這則消息后,隨即親自勒馬前去。
不過二十余里的距離,騎上戰馬幾乎瞬息便至。
面對這一座空寨,司馬懿這一次沒有絲毫躊躇,直接派人進入灃水寨中一探究竟。
結果很快便發現,這座毌丘儉營造了一月有余的堅寨,此刻竟真的已經成了空寨。
除了寨外的一重木柵,里面的東西幾乎為之一空,更別提什么值錢的輜重糧草。
司馬懿震驚之余,見渭北細柳營同樣偃旗息鼓。
而通往渭北細柳營的木橋,居然未被拆除。
隨即不作他想,又立刻派人往細柳營而去。
被派過去的十余人戰戰兢兢,竟也成功過了橋。
在寨外觀察了一番,沒能發現什么動靜后,又翻過營壘外面的溝溝坎坎成功入了寨。
待他們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之中,不過十幾息工夫過去,渭水南畔的魏軍眾人,突然聞得細柳營中發出幾十聲哀嚎慘叫,其后便再也沒了動靜。
司馬懿先是皺眉,其后卻是突然失笑:
“我道諸葛亮連這細柳營也棄了呢,若果真如此,我倒懼他兩分。
“但如今看來,誠不足慮。”
“驃騎將軍何出此?”文欽疑惑問道。
如今蜀軍非但沒有如這位驃騎將軍所愿直接攻打長安,反而坐營立寨于長安漕渠之上。
顯然,這是真存了逼大魏在長安城下列陣野戰,決一勝負之意。
長安糧道被阻塞,接下來這一戰已是避無可避了。
而蜀軍最近展現出來的駭人戰力,又讓文欽不得不慎重對待。
這位驃騎將軍雖一直表現得胸有成竹。
可事實上,那日魏延前來挑戰而驃騎將軍避戰不出,結果被蜀軍趁機奪下毌丘儉營壘,已損害了這位驃騎將軍的威望。
軍中不少將士對他的表現及語,已是將信將疑的態度。
甚至還有不少將士私底下對這驃騎將軍生出了譏諷的行。
若再不從蜀軍手中斬獲一勝,魏軍將士的軍心士氣,恐怕有大亂崩潰之虞。
馬背上的司馬懿雙手輕輕握住韁繩,從容開口:
“長安唾手可得,諸葛亮卻不敢徑奪長安。
“欲與我在長安決戰,又以這細柳營為一后路。
“如此處處謹慎,所謂未慮勝先慮敗,本來無錯。
“然而他一不敢攜破竹之勢克定長安。
“二不敢于攻破灃水營后以一往無前之勢東擊霸陵、新豐。
“三不敢在與我約戰后舉軍盡出,至灃水之畔阻我大軍回返,與我在灃水畔決勝負之戰。
“反而在長安城下分兵連營。
“此其優柔寡斷,不能自信也。
“夫戰,勇氣也。
“諸葛亮既無一往無前之勇氣,兩日都未敢往攻長安,那這長安他便斷然無法攻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