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虛實實,真真假假。”
“大人之意?”司馬昭不解。
“大人之意?”司馬昭不解。
“自盤踞關中以來,魏延一直為逆蜀鎮壓商雒,如今我大軍剛剛進圍臨晉,新安、宜陽便出現了叛軍,還得了他的任命……
“這恐怕不是巧合,而是蜀賊的早有預謀!不是崤函之賊叛魏而引來了蜀賊,而是蜀賊一直與叛賊私下有所交通,此番叛賊作亂崤函,正是得了蜀賊授意!”
司馬懿卻是搖搖頭,目光轉向帳內關中輿圖,視線在潼關、臨晉、商雒、盧氏、新安、宜陽、洛陽之間往復挪移。
“子初,子上,你們且說。臨晉被我大軍圍困,諸葛亮既來,若要解圍,當用何策?”司馬懿聲音已經平緩下來。
司馬昭不假思索脫口而出:
“圍魏救趙,攻我所必救!
“要么直趨潼關,要么便如鐘公所憂,與叛軍連橫,進圍盧氏,在洛陽京畿之右攪弄渾水,威脅洛陽,迫我回援!”
京畿之右便是洛陽以西,崤函之地了,這地方是高山丘陵地貌,易于藏匿,自古以來關西有變,這塊地方總是最先響應關西之軍的。
“不錯。”司馬懿頷首。
“新安、宜陽恰好在此時民變,恰好打出了魏延旗號,并宣稱魏延將至。
“這消息,通過種種渠道,傳到了洛陽,然后又通過洛陽,傳到了我這里。
“你們且說一說,蜀賊最想讓我相信什么?”
杜襲此時已經點頭連連,完全明白了司馬懿之意。
司馬望若有所思:
“仲父之意……蜀賊想讓我們相信,魏延已在商雒!進而…想讓我們相信,他們的戰略重心在韓盧道,而不在潼關?”
司馬昭卻不以為然:
“不…不論如何,只要我們曉得魏延在韓盧道聯合叛軍,意欲徹底打通韓盧通道,兵逼洛陽,便能迫使我軍從臨晉、潼關分兵東顧!”
“正是。”司馬懿點頭,旋即站起身,行至輿圖前,手指重重點在潼關之上。
“此乃聲東擊西,疑兵之計。
“諸葛亮用兵,向以謹慎聞,然亦不乏出奇時。
“他料定我聞新安、宜陽叛亂,兼有魏延即將進圍盧氏之訊,必會疑心蜀賊主力,誘我分兵回防弘農、函谷、洛陽。
“如此一來,臨晉之圍可解,更重要的是,潼關。
“臨晉被圍,我大軍云集于此,潼關相對空虛。
“如今關中蜀賊大舉西來,諸葛亮親自掛纛,其人麾下吳班、陳式、孟琰、張翼之流,皆庸才耳。
“關中諸蜀將,才可堪為一軍之鎮者,唯魏延一人而已。
“諸葛亮欲奪潼關,豈有不用魏延之理?”
司馬望、司馬昭恍然大悟,杜襲則是點頭連連,對司馬懿這番與自己不謀而合的分析贊同不已。
“諸葛亮真是好耐性。”司馬懿不由感嘆一句。
“明明華陰、臨晉更加重要。
“劉禪、諸葛亮卻放著魏延如此驍悍進取之將不用,反而將他派至商雒之地一年半載,老其師于山野,作無用之功?
“其目的恐怕就是迷惑你我,讓你我以為魏延就在商雒、崤函,為今日之事長久謀劃。”
“大人是說,今日新安、宜陽之叛,一年前魏延之戍守商雒,全部都是諸葛亮的早早謀劃?”司馬昭不免有些震驚了。
司馬懿頷首:
“此人最善謀長遠之局。
“為北寇關中一事,他可與劉禪隱忍五載。
“教天下英雄盡入其彀,以為蜀中之國,強宰擅權而幼主暗弱,可待其內亂而自潰。
“此其不戰而屈人之兵,乃天下長策也,本來無錯。
“孰料諸葛亮一朝出師,便盡翻天下人預料。
“隴右三郡皆叛,與今日新安、宜陽齊反,有何異哉?”
司馬昭越聽越皺眉:
“大人是說,所謂魏延在商雒,連結叛民云云,俱是諸葛亮欺天詐地之術?蜀賊主力必在西線潼關,你我不當被韓盧道之變亂了陣腳?”
“十之八九。”司馬懿目光掃過帳中諸人。
“諸葛亮若真欲走韓盧道,何須大張旗鼓,先讓叛軍揚旗?當悄然而至,轟然而起,一擊則進逼洛陽,攪得天下震動才是。
“而魏延何人?蜀之驃騎,諸葛麾下第一鋒銳,桀驁不馴,性烈如火而好險出奇。
“諸葛亮欲奪潼關,必以此人為刃。
“舍此利刃,反令其遠赴商雒,去統帶一群來歷不明、桀驁難馴的烏合之眾?
“那韓昂所謂得魏延任命,無非是要加重我等疑心,將我軍視線引向韓盧道,此其聲東擊西之故智耳。”
“那韓昂所謂得魏延任命,無非是要加重我等疑心,將我軍視線引向韓盧道,此其聲東擊西之故智耳。”
司馬望仍有疑慮:
“仲父明鑒。然若蜀軍當真東出商雒,與叛軍合據宜陽,威脅洛陽,其患亦不可小覷。
“昔年關羽北寇襄樊,陸渾、梁、郟之地叛民響應,幾成燎原之勢,此事…實在不可不防。”
“防,自然要防。”
“但更要防的,還是諸葛亮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當年關羽威震華夏,曹子孝(曹仁)困守孤城,于文則七軍皆沒,中原震動,故響應者眾。
“而今蜀賊雖得關中,我大魏根基卻依舊未損,洛陽屯中軍數萬,四方郡縣安穩。
“新安、宜陽之叛,根由在于今歲饑荒,而徭役過重,民怨時有,加之有人煽惑。
“其作亂之民,多是為求活命,一時激憤,并非皆懷附蜀之心。
“韓昂、陳霸之流,或為野心之徒趁勢而起,或為山野之民為有心之賊裹挾。
“彼等盤踞辟惡,看似得地利,實則不過畫地為牢。只要函谷關仍在我大魏手中,洛陽八關嚴守,所謂叛軍難成大患。”
他頓了頓,語氣轉冷:
“至于程喜…如此蠢物,擅自出兵,打亂了可能的分化招撫之策,更使弘農兵力為之半空,予蜀賊以可乘之機。
“諸葛亮恐怕正盼著他與叛軍在辟惡山糾纏不休。”
“那……眼下該如何應對?”司馬望急切問道,“太傅與司空讓我速速來問仲父方略,他二人于洛陽也好配合行事。”
司馬懿沉吟片刻,條分縷析:
“第一。
“子初,你即刻自軹關陘東返洛陽,面見太傅與司空(陳群)。告知他們我的判斷:
“蜀軍主攻方向必在潼關,東線叛軍不過疑兵牽制而已。
“請太傅以朝廷名義,嚴令程喜即刻率軍回防弘農,不得再與叛軍糾纏!
“商雒與弘農之間素來有幾條小道連通南北,讓程喜務必多設崗哨提防小股蜀寇沿山道襲城。
“他與我素來不睦,我的話他必不會聽,以朝廷之命正令于他。
“弘農若有失,潼關危殆,整個關西防線都將動搖!
“程喜若敢抗命…便請太傅上表陛下,申明利害,奪其兵權!
“若不抗命…也請太傅聯合司空等朝廷要員上表陛下,……”
司馬懿沉吟片刻,道:“就『息壤在彼』,一旦韓盧道為蜀賊所奪,即成秦出關東之勢,伏乞陛下慎之慎之。”
司馬昭當即一愣。
他家以史傳家,尚事功,對于『息壤在彼』的典故,可謂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宜陽曾是韓國故都,所以『宜陽-盧氏』才被稱為『韓盧道』。
秦武王之奪宜陽,與大將甘茂相會于息壤。
甘茂于秦王:
『宜陽雖名為縣,其實一郡。』
『攻伐宜陽,山高路遠,必曠日持久。倘臣率軍攻宜陽久攻不克,朝中大臣必然詆毀于臣,而大王也必然對我生疑。』
武王承諾:
『寡人不聽他人之,用君為將,誓取宜陽!為表寡人之心,寡人與你盟誓。』
于是君臣二人歃血為盟,藏誓書于息壤。
結果宜陽果然久攻不克,而甘茂果然為人所污,秦武王果然疑心,最后甘茂來書,上有『息壤』二字,武王感之。
回信:『息壤在彼』。
最后,宜陽為甘茂所奪,秦遂有吞并六國之勢。
如今司馬懿以『息壤在彼』上表天子,既是讓天子小心韓盧道,提防程喜這個心腹小人,也是讓天子想一想當初讓自己坐鎮潼關的初心。
司馬懿繼續道:
“第二,對辟惡山叛軍,改剿為撫,以分化招降為主。
“可暗中購求欲反正歸順者,讓他們接觸叛軍內部不同山頭,許以官職、錢糧,離間韓昂、陳霸等人,若能使其內訌,或部分歸降,則叛軍不攻自潰。”
“記下了!”司馬望重重點頭。
“第三,速調鄴城部分駐軍南下,增強洛陽及八關防御,尤其是西南方向的陸渾、伊闕、大谷、轘轅這四關,嚴防小股蜀賊、叛軍滲透。
“但洛陽中軍不可輕動,以免慌亂,示敵以弱。”
司馬懿停頓片刻,待司馬望再次表示記下,才又繼續道:
司馬懿停頓片刻,待司馬望再次表示記下,才又繼續道:
“第四,潼關方向…”司馬懿卻是看向了司馬昭。
“子上,你持我令箭,速率三千精銳連夜沿河東下,自風凌渡返回潼關,增援守軍。
“告知郝昭,嚴密戒備,尤其是黃河沿岸,謹防蜀軍以水師或小股部隊繞行、潛襲關后。
“多派斥候,廣布眼線,凡有可疑人事,立來報我。”
“唯!”司馬昭肅容正色。
“第五。”司馬懿最后看向輿圖上的臨晉。
“臨晉城防堅固,城內守賊意志不弱,強攻傷亡必大。
“我本意亦是圍而不攻,牽制諸葛亮主力而已。
“今東線有變,更需穩住此處。
“自明日起,圍城兵馬減灶,示敵以弱,每日佯攻次數減少,然陣勢不減,作久圍疲敵之態。
“料諸葛亮得知潼關增兵、東線有備后,必會加快動作。
“以靜制動,看他如何出招。”
司馬望、司馬昭兄弟二人雙雙領命,片刻后,司馬昭卻又忍不住問:
“大人…若諸葛亮真派一支偏師東出商雒,攻打盧氏,接應叛軍,又當如何?
“盧氏若失,韓盧道通……”
司馬懿正色搖頭:
“我知王基、王肅久矣,盧氏城堅兵足,有此二人鎮守,可無憂矣。
“且彼處糧道艱難,蜀軍若真分兵來攻,必是偏師,兵力絕不太多。
“此城守上數月,當無問題。
“屆時,我潼關主力未動,洛陽援軍可發。
“蜀軍孤軍深入,后勤漫長,不足為懼。
“諸葛亮若當真行此險棋,便命王凌統精兵三千攜數日糧草,直撲盧氏蜀賊后側。
“如此一來,反倒是給了我大魏前后夾擊、重創其偏師之機。”
司馬懿吩咐已罷,思來想去也沒想到還有什么疏漏之處,最后行至帳邊,掀開厚簾一角,望向外頭沉沉夜色與臨晉的依稀火光。
“當年關羽兵鋒最盛時,河南響應者數有十萬。
“然其敗后,侯音、孫狼之輩,不過頃刻覆滅。
“內叛之患,根在外寇。
“外寇強,則內叛囂。
“外寇挫,則內叛息。
“安內,必先攘外。
“如今荊州、關中兩線,我大魏與蜀寇吳賊勾心斗角。
“諸葛亮、陸遜、劉禪,皆非易與之輩,兇險非常。
“然我大魏終究疆域遼闊,根基深厚,只要朝野同心,將士用命,步步為營,不露破綻,彼等奇謀險招終如雪遇赤陽,弭于無形。”
他放下簾子,轉身:
“至于程喜之流,跳梁小丑,壞不了大局。
“關鍵還在潼關,在臨晉,在江陵。
“傳令下去,依計行事。
“傳令將士,穩守營寨,謹防臨晉蜀軍夜襲。
“待江陵戰局分明,這盤棋才算到了中盤。”
司馬望與司馬昭肅然領命,各自匆匆出帳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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