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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
太傅公府。
太傅鐘繇,司空錄尚書事陳群,中領軍楊暨,度支尚書司馬孚…這幾位留鎮洛陽支撐局面的元老重臣,得知程喜大敗,俱皆無狀。
老態龍鐘的鐘繇自席上顫顫巍巍站起身來,幾步行至狼狽不堪的曹纂跟前,急聲相詢:“程申伯…程申伯如何了?人還安在?”
府中幾名重臣聽得鐘繇此問,無不相覷,憂色愈濃。
程喜不僅僅是大魏征西,不僅僅是天子心腹,最重要的是他負責把守弘農、陜縣。
若他成擒戰死,函谷關以西軍事說不得將徹底崩壞,更將在政治、人心、士氣上給朝廷、八關及京畿左近諸縣帶來不可估量的打擊。
曹纂身心俱寒,驚魂未定:
“回太傅!
“我與程申伯在夕陽亭分道,他率殘部往函谷關方向去了!蜀寇沒有追來,他性命無礙!”
“夕陽亭…”陳群若有所思重復了一句,彼處乃是時人自洛陽西出送別之地,類似長安灞橋,去洛陽不過三十余里。
程喜逃至彼處便折向弘農,說明敗軍已近洛陽門戶,形勢之危急可謂迫在眉睫了。
但無論如何,聽聞程喜未死,府中幾名老臣緊繃的神經還是不由自主稍稍一松。
人還在就還有轉圜余地,若真死了,函谷關以西諸要地由誰鎮守?
且不說臨陣換將必將導致軍心動蕩…更緊要的是,蜀軍既破程喜,便將肆虐京畿左近,甚至往西席卷。
控扼弘農要地之任,乃是天子托付程喜,一旦程喜戰死,洛陽左近戰事必將持續吃緊,他們短時間內絕尋不出第二個能擔此任之人。
而在政治層面,他們再如何想問責程喜,再如何想將他弄走,也須由天子親自處置。
程喜持節督軍,除天子本人,無人可以問責。
中領軍楊暨督洛陽中軍,掌洛陽戍衛,心中關切軍情,迫不及待地追問:“到底怎么回事?辟惡山可是有近萬兵馬,何以潰敗如此之速?敵軍究竟多少?”
曹纂便欲作答,然而一回想起昨日發生之事,面上便不可抑止生出難以置信、驚惶無措之色:“是…是蜀國驃騎魏延!”
“魏延?!”
這個名字一出現,太傅公府瞬間驚呼四起,就連強自鎮定的鐘繇,花白長眉也猛然一跳。
“魏延?你確信?!”司馬孚再也壓不住震驚,脫口相詢。
曹纂沉默片刻,搖頭:
“我…我不能確信。
“然潰眾皆之鑿鑿,說看到了蜀國驃騎的魏字將旗。
“且…除了魏延,還有誰有這等膽魄,敢棄盧氏堅城于不顧,一晝夜深入百里直插我大魏腹心之地?
“又有誰能以區區百騎先鋒,攪得程申伯萬人營寨土崩瓦解?”
“百騎先鋒?”楊暨霎時間生出一種荒謬之感。
“程申伯麾下戰兵輔卒逾萬,竟被蜀賊區區百騎沖垮了?”
曹纂搖頭,面上迷茫后怕交織:
“中領軍莫要忘了,辟惡山上還有萬余叛民!
“當時營中已然大亂,煙焰張天,潰兵如潮,辟惡叛民借山勢沖殺下來,自相踐踏者一時無算。
“我料想…那百余騎后,應該還跟了蜀賊步軍,否則即便是魏延也絕不敢輕軍深入百里!
“諸公,還請速速遣使,重兵把守洛陽左近的函谷、陸渾、伊闕、大谷諸關!
“一旦魏延逐敗兵攜勝勢而來,諸關驚惶,恐生變亂!”
陳群強自從震驚與種種憂慮中抽離出來,對著曹纂問:
“蜀寇若真有步軍…真有步軍隨魏延輕軍深入,孤懸于崤函之地,糧草從何而來?”
“蜀寇若真有步軍…真有步軍隨魏延輕軍深入,孤懸于崤函之地,糧草從何而來?”
負責國家財政的度支尚書司馬孚聽得陳群這般問題,緩緩而:
“蜀寇此番入寇必是蓄謀已久。
“新安、宜陽民變與蜀賊寇略一時并起,絕非偶然。
“自先帝遷都洛陽以來,洛陽左近諸縣便是徭役日重,近兩歲又天災不斷,戰事不絕,徭役更重。
“陸渾、梁、郟乃至伊川之地,民不堪命,非止一日。
“那韓昂、陳霸之流旬日之間便聚眾萬余,焉知沒有更多豪強、饑民暗中與蜀賊交通?
“魏延既敢以此行險,所恃者恐怕正是這遍地饑民餓殍。
“蜀賊既至,必有不少叛民負糧驅畜而往,供其糧秣,為之耳目。”
陳群聞,臉色愈發蒼白:
“蜀寇當真要借此番民亂搖動我大魏京畿根本?
“這…這該如何是好?洛陽乃天下之中,一旦有失,人心崩解,屆時就非止是一州一郡之禍了。”
中領軍楊暨畢竟是掌軍之人,一開始的震驚悚然至此稍稍消退,他看向鐘繇:
“蜀寇輕軍深入,雖裹亂民攜勝勢而來,然攻城重械必缺,短時間內不能撼動關城?!?
鐘繇思慮片刻,卻憂慮道:
“休先,倘若蜀寇真與山東亂民早有勾連,糧草可由亂民籌措,那他們未必需要強攻關隘。
“霍陽、伏牛、熊耳諸山,陸渾、伊闕、大谷、轘轅諸關之間,道路縱橫交錯。
“魏延若棄了輜重,輕兵簡從,滲透進來,便能在陸渾、梁、郟諸縣攪動風云,裹挾叛民……到時候震動的就不止是洛陽左近了。”
這正是最令鐘繇心憂頭疼之處。
洛陽八關之所以能屏護京畿,在于它們牢牢控制了主要的交通干道和運糧通道。
大軍行動,離不開糧草輜重,故而必須走大路,必須攻破關隘不可。
但若是一支規模不大,能得到亂民接應,敢于深入行險的奇兵,一旦滲透進來,就不是洛陽諸關能夠控制的了。
都懼梁郟民反。
梁郟是什么地方?
那是潁川西北屏障!
要是梁郟之地生了亂子,潁川那邊就要遭殃!潁川是什么地方?那是大魏頂級世族鐘陳荀韓的老家!
偏偏這個地方還有一條伊水通道連通盧氏,一旦大軍過來圍剿,蜀軍還可以從伊水通道逃走。
鐘繇閉目沉吟良久,睜開眼對楊暨道:
“休先,為今之計,確如德思(曹纂)所,當速速緊閉洛陽八關嚴防死守。
“尤其是西、南兩面伊闕、大谷、轘轅、陸渾諸關。
“關城守將無朝廷明令,嚴禁出關迎戰。
“蜀寇若在外圍州縣作亂……暫且由他。”
“暫且由他?”楊暨一怔。
“不錯,只能暫且由他?!辩婔黹L出一氣,神色沉重。
“敵情不明,虛實未知,我軍新敗,士氣受挫。此刻開關浪戰,若再有不測,洛陽震動,悔之晚矣。
“當務之急,是穩守八關,保洛陽萬無一失,等待援軍?!?
他轉向司馬孚,問道:“叔達,河北援軍如今行至何處了?”
司馬孚掌管度支,對糧草調運、軍隊行程亦需協調,立刻答道:
“昨日收到安北呂昭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