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分出萬人之師，牢牢扼守其各條出寨通道與缺口，使鄧芝之眾困于寨中不得出。
“余眾則結(jié)陣南下。
“我吳國兩萬四千余眾，可與魏國王師合力先擊趙云，屆時四五萬眾雷霆一擊，趙云必敗無疑，江陵大局今日可定。
“鄧芝便是板上魚肉，任魏吳二國宰割而已。”
陸遜說完靜靜看著那魏軍騎兵。
那親兵顯然沒料到陸遜會說出這樣一番話，愣了一下，臉上的驕橫之氣稍稍收斂。
躊躇片刻，他抱了抱拳，語氣雖然還是很生硬，但已經(jīng)沒了最開始時候的咄咄逼人：
“陸將軍的話我記下了。
“定會一字不差帶回給我家大司馬。至于如何決斷，自有我家大司馬明裁。
“只是也請陸將軍速速進兵！夾擊趙云，莫再遲疑，誤了合力破蜀的軍機！”
“好。”陸遜點頭。
那魏軍親兵不再多，調(diào)轉(zhuǎn)馬頭策馬揚鞭，朝著北面曹休軍團所在的方向疾馳而去，很快消失在戰(zhàn)場的煙塵喧囂之中。
待魏騎遠去，留贊忍不住憤憤罵道：“上大將軍！曹休傲慢無禮也就算了，就連其兵卒亦如此猖狂！真欺我大吳無人嗎？！”
留贊原本不是這樣的脾氣，可在江陵餓得眼冒金星，看著種種混亂與慘劇發(fā)生在自己眼皮底下，終究是變了性情。
陸遜輕輕搖了搖頭，制止了留贊后面的話。
望著魏騎消失的方向，又抬眼看了看八嶺山上那柱依舊裊裊升騰的狼煙，以及北方正在與漢軍苦戰(zhàn)的秦朗所部，緩緩道：
“曹休心急是好事。
“他越是想盡快解決鄧芝，越是想盡快壓我們出戰(zhàn)，便越說明他看似勢大，實則心有顧忌。
“鄧芝那座營寨大概并不像他所說須臾可破。
“我隱隱有種預(yù)感，那狼煙或許不是求救的信號，而是總攻。
“蜀人此戰(zhàn)的奇兵奇策，或許就在鄧芝營寨當(dāng)中。”
留贊當(dāng)即為之一愣。
朱然此刻也從陣中走出，來到了陸遜身側(cè)：
“上大將軍之意，我們即刻全力進攻趙云？
“上大將軍之意，我們即刻全力進攻趙云？
“若曹休聽了你的建議，當(dāng)真對鄧芝圍而不攻，全力南下，而鄧芝寨中奇兵殺出如何是好？”
朱然說完與留贊相顧而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出了隱憂。
陸遜將目光從漢魏交戰(zhàn)的戰(zhàn)團中抽了回來，看向距吳軍最近的依托山勢結(jié)成的車陣、軍團，過了十余息工夫后才道：
“曹休身邊的桓范、辛毗都是智謀之士，既然我能看出鄧芝營寨中或許有詐，他們應(yīng)該也能看出，便是不能看出亦會有此猜度。
“有種種抉擇擺在曹休面前。
“曹休此刻大概亦是猶豫不決。
“然其為人剛愎自專，既然是我叫他分兵南來，那么他大概就不會分兵南來。”
聽著陸遜這話，留贊、朱然二將俱是愣住，思索了片刻才想明白陸遜到底是什么意思。
“上大將軍之意，今日戰(zhàn)局勝負依舊在鄧芝那座營寨？趙云此刻就是在誘曹休分兵南來？待曹休寨前兵勢一弱，鄧芝便會率奇兵殺出？”朱然恍然大悟。
陸遜點頭：“大概就是如此。”
留贊追問：“若當(dāng)真如此，曹休及辛毗、桓范等謀士參軍卻聽了上大將軍之策，分兵南來，到時又該如何是好？”
陸遜搖頭：
“那便只能聽天命了。
“曹魏與我大吳非是盟友，曹休不論做何種抉擇都不受我大吳控制。
“軍勢者一息三變，我等只能盡力而已。”
朱然、留贊二人聽完這一席話，思緒全都變得混亂其來。
戰(zhàn)場瞬息萬變，吳軍還未接戰(zhàn)，這些為將之人頭腦中的念頭便已是千變?nèi)f轉(zhuǎn)。
腦力與精神上的消耗，是極折磨人的，而這種折磨會直接反應(yīng)在身體上，頭痛、胃痛、背癰、失眠這些幾乎不能治愈的慢性病自不必，嚴(yán)重的時候直接昏厥都有可能，陳到積勞成疾便是如此了。
吳軍軍團仍在向北，朱然、留贊二將一邊隨軍緩行，一邊則是焦躁得幾乎要抓耳撓腮。
“但也不必太過悲觀，真若有敗無勝，你我便也不來了。鄧芝真若有奇兵奇策，也未必能夠盡功。而曹休縱使當(dāng)真中計中伏，也未必真會被鄧芝擊敗。
“而且以我料之，只要我大吳王師能牢牢牽制住趙云，曹休八成不會分兵南來的。”
陸遜這時候忽然出聲，聲音聽起來竟有幾分從容，朱然、留贊二將的焦躁終于被安撫了下去。
陸遜指向漢魏二軍交戰(zhàn)的戰(zhàn)團，彼處戰(zhàn)況已趨向白熱化，趙云畢竟是趙云，從后軍與中軍調(diào)出兩三千人直赴魏軍側(cè)翼后，魏軍側(cè)翼不過一刻鐘便被硬生生鑿得凹了下去。
“不能再等了。
“趙云在前，關(guān)興在后。
“僵持越久，變數(shù)越多。
“曹休有句話沒說錯，戰(zhàn)機稍縱即逝。
“傳令各軍，擂鼓！進兵！
“務(wù)必牢牢鉗住趙云，不使其再能分兵！”
急促的進兵戰(zhàn)鼓終于在吳軍龐大的軍團中隆隆響起。
大約一刻鐘時間過去，漢吳二軍終于首尾接陣。
鼓聲震天，殺聲大起。
當(dāng)此之時，趙云一萬八千余人，前有秦朗萬人之?dāng)常笥嘘戇d兩萬之眾，在兵力上徹底落入下風(fēng)，頓時陷入了苦戰(zhàn)當(dāng)中。
張布、雷固、柳隱、李球四名年輕將校共統(tǒng)八千戰(zhàn)卒抵御吳軍，麾下將卒算是一軍中堅。
所謂中堅，就是不強不弱之意。
兩軍對戰(zhàn)，最重要的就是中堅。
兵法不過守正出奇，唯有中堅能頂住壓力，扛住戰(zhàn)線，奇兵精銳才能真正發(fā)動致命一擊。
戰(zhàn)前可以有種種奇謀種種布置，但兩軍既已接戰(zhàn)，就再也沒有什么花里胡哨的陰謀陽謀了。
唯有甲胄刀槍誰優(yōu)誰劣，戰(zhàn)陣旗鼓誰精誰疏，軍心士氣誰壯誰沮，中堅精銳誰多誰寡，以及一軍主將誰更有判斷力與決斷力。
如今之勢，前三點漢軍占優(yōu)。
兵力則是吳軍占優(yōu)，至于中堅與精銳的數(shù)量，陸遜、朱然等人都明白吳軍不如漢軍，可加上魏軍，卻又強于漢軍了。
至于一軍主將，不論是陸遜自認還是朱然、留贊等人以為，吳軍都是不弱于漢軍太多的。
此刻率先與漢軍柳隱、李球諸將中堅接陣的，同樣是吳軍的中堅，雙方一時打得不可開交，難分勝負。
吳軍兵力雖多，但漢軍依山列陣，使吳人兵力不能肆意鋪展，于是短時間內(nèi)，吳軍便也不能利用兵力上的優(yōu)勢取得什么進展。
秦朗等魏將統(tǒng)一萬余眾，依山而陣，先前陷入了苦戰(zhàn)當(dāng)中，甚至薄弱的側(cè)翼被漢軍三千中軍奮力一鑿，直接就有了崩潰之勢。
急得秦朗趕忙請曹休調(diào)兵增援。
其人正惱怒吳人竟然不動，憂心吳人可能會一直袖手旁觀之際，吳人終于鳴鼓進戰(zhàn)。
而曹休派來的兩千援軍也終于趕到了前線，進入了戰(zhàn)局。
而曹休派來的兩千援軍也終于趕到了前線，進入了戰(zhàn)局。
漢軍的攻勢肉眼可見地弱了下去，乃至很快轉(zhuǎn)入了守勢。
秦朗諸將這才終于松了一氣，也不再命將士死命奮戰(zhàn)，而是指揮將士與漢軍的陽群、白壽、爨熊諸將打起了拉鋸戰(zhàn)，把漢軍這一萬七八千人牢牢鎖在了八嶺山下。
八嶺山下。
曹休仍在寨外中軍不動。
但寨中漢軍大部，此刻已經(jīng)被曹休的人馬擠壓到了山下丘陵緩坡前的最后一道防線前。
“只要擊破那道防線，我大魏王師便要開始仰攻了。”辛毗看著眼前最后一堵遮擋視線的寨墻，忽然生出幾許不安來。
蜀軍營寨依山而立，前后共分四個營區(qū)，每個營區(qū)之間，都立了高高的木柵以作區(qū)分。
這沒什么好說的，畢竟誰家營寨都是這么筑的，只能說明鄧芝不是不諳安營立寨之法的萌兒。
而此時此刻，最外圍的寨墻，以及寨墻后面的幾大排木柵此時已全被推倒，所以即便是在寨外，也能一眼看到寨內(nèi)情形大體如何。
自從焦彝、蔣班兩名大將親率精銳殺入鄧芝營寨斬殺那蠻酋以后，那群巴人士氣雖不墮反漲，可蜀軍整體的守勢，仍然隨著沖入寨內(nèi)的魏軍增多而相對變?nèi)踉S多。
如今，大魏王師即將殺到山下，鄧芝兵民一萬余人，即將被堵死在丘陵及那平頭冢上，唯一的退路便是從谷道撤出戰(zhàn)場。
可不能看到那木柵背后情形究竟如何，終究還是讓辛毗及桓范等智謀之士產(chǎn)生出些許不安的情緒，乃至都有些謹(jǐn)慎、警惕了起來。
這也是人之常情。
勝利似乎就在眼前，然將勝未勝之際最是讓人忐忑，為了不再出現(xiàn)變故，也該變得謹(jǐn)慎與警惕起來。
且那長長的幾堵木柵前，仍有著種種工事，以及大約八九千依靠著這些工事進行抵抗的漢人、巴人。
蜀人頑強的抵抗意志，可以說完全出乎了曹休、辛毗、桓范等魏軍最高決策層的預(yù)料。
常態(tài)而，當(dāng)進攻方大舉攻入敵方營寨，引起混亂之后，基本上已經(jīng)宣告著攻方的勝利了。
曹休、辛毗等人只能將這景象歸結(jié)為作為此寨主力的巴人，已經(jīng)被劉禪收買了。
一年多來，他們多少聽說了一些劉禪對南蠻、北羌、巴賨、五溪蠻等異族施行的優(yōu)待政策。
也從夏侯儒、毌丘儉、王濬、王觀這些換回來的俘人口中，聽說了劉禪如何如何善于蠱惑人心。
辛毗終于建策道：
“大司馬，蜀人抵抗殊為頑強，攻破這最后一道柵墻，蜀人恐怕還會依著山勢節(jié)節(jié)抵抗，我大魏王師則要開始仰攻。
“仆竊以為，短時間內(nèi)委實難以攻下此山，不如就依陸遜之，留萬人在此地結(jié)陣堵截，不使鄧芝所部南援趙云即可。
“余眾盡去圍殺趙云所部。
“趙云一敗，則鄧芝自潰耳。
“若當(dāng)真引得鄧芝所部下山，亦利于我王師剿殺……”
“辛公休要再提！”曹休厲聲將辛毗還沒說完的話打斷。
辛毗的話，曹休今日已不知聽了多少遍了。而就在剛才，就連吳國所謂上大將軍都讓他分兵南下，真要聽了這些儒人的話，即便最后打贏，又到底是誰的功勞？！
然而這個念頭終究只是情緒，曹休始終保持著理智，他曉得自己肩上之任如何重，更曉得此戰(zhàn)于大魏而如何關(guān)鍵。
他壓下心中種種情緒，繼而轉(zhuǎn)向辛毗：
“辛公。
“如今蜀人營壘已破，彼輩已是強弩之末，而我大魏還有一萬四千余眾未嘗投入戰(zhàn)場。
“用兵最重一鼓作氣，彼輩士氣已為我所奪！
“此時突然停止進攻，正是自毀長城，給蜀寇以喘息之機！我三軍將士正欲立功，此時教將士轉(zhuǎn)向趙云他們又如何能肯？這正是喪我士氣而使敵得志也！”
辛毗默默消化著曹休的話，竟也覺得有幾分道理。
曹休見辛毗顏色稍有緩和，才又繼續(xù)道：
“蜀人此來，絕不是為我大魏而來，而是為了江陵，為了荊州。趙云此刻雖然頓兵南山，但麾下盡是蜀人精銳。只待關(guān)興來到吳人背后，便要發(fā)力！
“兵法之要，先擊弱，再擊強。
“分兵從來都是兵家大忌，非不得已不為。
“此刻分兵南擊趙云，非但不能速勝，反而可能沮我士氣，使我不能得志！
“唯先擊破鄧芝，斬其首級，攜勝勢而南，趙云困于重圍，今日安有幸理？！”
辛毗默然。
桓范看了眼辛毗，看了眼前方漢軍營寨，看了眼山上平頭冢，又看向南方戰(zhàn)團，最后上前建：
“戰(zhàn)機稍縱即逝！大司馬既已下定決心，則不宜再做遲疑！請大司馬速速下令！”
“好！”曹休重重頷首。
“除我中軍兩千人外全軍進發(fā)！
“推平外圍所有未拔除的營寨！
“一鼓作氣，把蜀人堵到山上！
“一鼓作氣，把蜀人堵到山上！
“斬鄧芝首級者，賞千金，封列侯！”
軍令既下。
萬二魏軍轟然而動。
一座又一座營帳被拆除。
一處又一處柵欄被推翻。
不過半個時辰，漢軍最后一道防線前，所有可能存在埋伏的工事全部都被魏軍推平。
曹休來到中軍大鼓下，從鼓兵手中一把搶過鼓捶，旋即親自擂起了戰(zhàn)鼓。
越擂越快。
越擂越快。
咚咚咚咚一下又一下直敲在所有魏軍甲士心頭，敲得魏軍將士血氣上涌，士氣激昂。
魏軍全軍撲上，與最后一道木柵前的幾千漢巴戰(zhàn)士，展開了最兇猛最激烈的血戰(zhàn)。
一處漢軍被魏人擊退，退到后頭的山坡上，繼續(xù)抵抗。
一堵寨墻被推翻。
又一處漢軍被魏人擊退，退到后頭的山坡上，仍舊結(jié)陣抵抗。
而隨著這幾處木柵被推翻，里頭終于出現(xiàn)了許許多多的布衣民人，被魏軍一沖，就開始胡亂奔逃，這一幕的出現(xiàn)，終于教曹休心底最后一塊石頭也落了地。
蜀人這座營寨確實有幾分古怪。按理而，打到如今這種程度，寨中民夫、輔卒、徒隸已是到處亂躥了。
可是直到剛才，此寨中協(xié)助組建工事的民夫、輔卒、卻是顯得極有秩序，竟不大亂。
此刻終于亂了。
八嶺山上，鎮(zhèn)東纛下。
鎮(zhèn)東將軍鄧芝，龍驤中郎將趙廣，此刻帶上自己的所有親兵，帶上山上絕大部分后備部隊，開始向山下壓去。
又一處漢軍被擊退。
又一處木柵被推翻。
劉禪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扶正了頭上兜鍪，又扶劍出鞘，道：“可以了，換上朕的龍纛罷。”
季八尺與幾名龍驤郎開始升纛。
鎮(zhèn)東纛尚未換下，金吾纛旓尚未升起，而劉禪卻已轉(zhuǎn)身，來到了中軍大鼓之下，拿起了鼓槌，緊接著一下又一下擂了起來。
越來越快。
越來越快。
咚咚咚咚一下又一下直敲在所有漢軍將士心頭，敲得漢軍將士亦是血氣上涌，振奮激昂。
就在此時。
八嶺山下。
一堵長長的柵欄之后。
原本靜得近乎無聲的營地，竟是忽然起了一道與此間環(huán)境極不和諧的漢子聲音。
“大風(fēng)起兮——云飛揚！”
“得猛士兮——守四方！”
“……”
那是鷹揚府驍騎都尉魏興在振臂而呼。
明明是戰(zhàn)歌，他卻是奮盡渾身氣力扯著嗓子嚎得聲嘶力竭，直跟哭喪叫魂一般。
“大風(fēng)起兮云飛揚！”
“得猛士兮守四方！”
“……”
四千余名鷹揚府兵齊聲大唱。
曹休聽著這聲音，微微一愣。
循聲扭頭，只望見蜀軍營寨西北邊緣處，長達一二里的幾堵寨墻轟然倒塌，掀起了數(shù)丈高的煙塵，不知數(shù)百還是數(shù)千人一起唱起的雄渾亢奮的戰(zhàn)歌震蕩煙塵。
又片刻。
竟有一排排甲士破塵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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