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時牛飽,仆饑。
“牛不饑,則明日仍有力耕田。
“牛不饑,則明日仍有力耕田。
“若仆當年不曾行那二十余里,牛死,仆亦死,無今日矣。
“是以仆知,路不親自走,則永遠不知通不通,水不親自尋,則永遠不知有無有。
“祋栩之水非在塬下。
“在塬上。
“在眾人止步處,行二三日。”
鄧艾說到這里,一眾府僚府吏俱是若有所思起來,已全然忘記了此人魏人降將的身份,投向他的目光也從起初的審視變得友好。
單單是能給幾百年都沒有水源的祋栩開辟出一條水源,就足以讓他名聲大噪于關中了,此人接下來必將得丞相重用的。
丞相問:“是以那多開辟的兩處陂塘,是給祋栩百姓所辟?”
“是。”鄧艾道。
“城東陂,蓄水十畝。
“城北陂,蓄水八畝。
“兩陂皆與渠通,水盈則閉閘,水落則啟閘。百姓飲水,歲時灌溉,已無須遠赴山澗矣。”
丞相再次頷首,聲音不疾不徐:
“郡縣上報時,特意附了一道別紙,說你開渠用的是新法。
“沿山勢逶迤二十余里,遇高下不等處,卻能始終維持坡降,使水行而不潰。
“你讀過《考工記》?
“抑或讀過《匠人營國》諸篇?”
如何尋找水平,是修筑水渠中最具有技術含量的事情,是藏著掖著絕不外傳的興家之學。
不論是開渠還是水攻圍城之法,不會尋找水平,則事不能成,曾經有人想水攻圍城把自己給淹了的。
也曾有人想挖漕渠通航運、溝通中原與南陽盆地,結果挖到一半,才發現南陽盆地地勢太高,與中原通航是不可能之事。
鄧艾老實巴交地搖頭:
“仆……未曾讀過。
“仆在汝南為屯田吏時,常見人開渠。
“有些渠,勘測時明明算定可行,挖到一半,水卻不走了。
“或是一段渠底挖淺了,水積而不前。
“又或是一段挖深了,前段之水盡泄于此,后段干涸。
“管事的校尉都尉罵匠人無能。匠人罵勘測之人眼瞎,勘測者又怪地勢不平。
“最后多半是半途而廢,費了役夫,耗了糧秣,留下一道干溝,過兩年長滿野草便無人再提。
“仆…那時便想,非是地不平,乃是勘測之人尋不著準線。準者…平也,水平謂之準,天下莫平于水,此乃亙古流傳之理…而今人忘之,仆遂取水置于盆中……”
鄧艾接下來所,便是自己如何通過觀察,發現可以通過用水、用三點一線法來尋找水平,最后以此法來修渠的細節了。
丞相點了點頭,沒有再問陂塘的事,只是重新拿起那卷馮翊總簿,目光落在某處,道:
“祋栩今年編戶,增了二百三十七戶,你以為你有幾分功勞?”
“仆非祋栩之長,之所以為此,不過軍屯于此,見百姓苦渴,出于本心而為。
“仆以為不違農時,不奪民力,不動國帑,便自行其事,未嘗稟過郡府,不敢居功,但請丞相降罪。”
丞相對此不置可否,又問:
“那些老弱屯卒可有病歿者?”
鄧艾答曰:“仆留其守倉、飼畜、耘田、漚肥。不責其功,但責其力耳。力有大小,無不盡者,兩年以來,病老歿者不過十人。”
丞相擱下簿冊,徐徐而問:
“你可知,祋栩有童謠傳唱?”
鄧艾微微一怔,片刻后頷首。
丞相笑了笑,而后徑自念道:
“祋栩渠,清且漣,祋栩陂,甘且涓……”
童謠四五十字,朗朗上口,丞相念罷看向鄧艾:
“這是祋栩小兒嬉戲時所唱。左馮翊集簿附記風俗,錄了這一首,你以為如何?”
鄧艾沉默良久,方道:
“仆……只是做了該做之事。”
“該做之事。”丞相終于對著鄧艾贊許一笑,旋即起身行至鄧艾身前點頭不止。
“有人為官,只做分內之事。
“有人為官,便連分內之事都不能盡善。
“卻還有人為官,不止做分內之事,更做分外之事,做其心下以為不平不足之事,你當是此屬了。”
“卻還有人為官,不止做分內之事,更做分外之事,做其心下以為不平不足之事,你當是此屬了。”
鄧艾心中已是激動萬分,面上卻依舊保持著相當的穩重。
他明白,自己終于遇到改變命運的機會了,他明白,自己一腔抱負終于要有施展之時了。
丞相繼續笑道:
“馮翊諸屯墾田,你非第一。
“積谷,亦非第一。
“甲仗修備,邊塞防務,同樣非是第一。
“但這一渠兩陂,二百三十七戶新增編民,老弱屯卒病歿者不足他屯之十一,卻足令你居于其上了,馮翊諸屯上計,你為冠首。”
鄧艾心中振奮,依舊閉嘴不語。
丞相卻不知他如何作想,只繼續贊許地笑道:
“上計考課,年年皆有第一。
“有人墾田第一,有人積谷第一,有人甲仗修備第一,然大多規行矩步,無過無失而已。
“如今,祋栩之民稱你修之渠為鄧艾渠,你修之陂為鄧艾陂,為官者能留名于鄉民野老口中,卻是勝于列名計簿之首無數了。
“你可知我大漢六條詔書?”丞相也不等鄧艾如何作答,突然話鋒一轉問道。
“仆知。”
“你且背第五條。”
鄧艾沒有片刻遲疑:
“五曰均賦役。
“夫差徭不平,則民力竭。
“賦斂無度,則生業廢。
“今條制…以戶口登耗、墾田增損為最。務使豪強無隱丁之奸,細民有寬貸之實。”
一字不差。
“第六條。”
“六曰盡地利。
“夫山澤之利,溝陂之宜。
“地有遺利,民有余力,良有司之過也。
“諸郡縣,當察陂池之廢壞者修之,渠堰之壅閼者通之……
“歲終以墾辟多寡、灌溉廣狹考課。
“使地無遺利,民無游食。”
依然一字不差。
丞相依舊是贊許地笑著,對身后的楊儀招了招手:“威公。”
楊儀上前:“仆在。”
丞相道:“祋栩軍屯歲計已核,可入上冊。”
“唯。”
“鄧艾。”
“仆在。”
“關隴諸縣,如祋栩者,不下十處。
“非無水,乃無人尋之。
“非無地,乃無人勘之。
“非不能墾,乃無人教之。
“朝廷雖有典農都尉,屯田校尉,各管一方屯務。
“然其事散在諸郡,不相統屬。
“利病不聞,法式不一。
“此地開渠,彼處廢棄。
“今年豐稔,明年復荒。
“須有一曹專掌其事,總攬關隴屯田、水利、渠堰、陂塘之政。
“勘地勢,興灌溉,教農時,課田功。使一法立,而天下可循,一功成,而天下可效。”
鄧艾聽到此處,心臟砰砰直跳。
“昔郡國置田曹史,掌農事,水曹史,掌水利。
“今合二曹為一,總攝田、水二政,名正而順。
“你且暫假田水曹掾之職。
“你且暫假田水曹掾之職。
“仍兼祋栩軍屯事,以竟其功。”
鄧艾再次結結巴巴了起來,張嘴而不能,這田水曹雖然新設,卻是大漢相府一曹!
而他一介曹魏降人,竟為假掾!
“仆必……必不辱使命!”他沒有說什么推脫的話,也沒有說什么謝丞相厚恩抬愛。
不辱使命足矣。
又是一番洽談。
一個多時辰過去,鄧艾離去。
然而尚未行出府門,卻又回頭:
“丞相,仆在祋栩修渠時…在祋栩北山勘得石炭,初時不以為意,近來丞相頒布教令,命四境尋石炭,遂念起此事,復又上山尋了一遍,確是石炭露頭。”
“哦?”丞相微微一異,沒想到竟然還有意外之喜,于是轉向身后的楊儀。
“威公,你且遣人回長安將司金中郎將叫來,讓他帶些匠人去祋栩查探礦脈。”
司金中郎將,職責乃是典作農戰之器,自從大漢開始試行用石炭燒焦以代木炭發現竟有奇效后,又給他加了一道尋找石炭的任務。
事實上,石炭,也就是煤炭這種東西,早就在幾百年前就已經開始有人嘗試用它替代木炭進行冶鐵了,時人以其可以書寫,又燃之難盡,形類木炭,故謂之石炭。
但因為石炭受熱后容易焚碎,繼而堵塞爐膛,鐵水不能流出,加之以石炭代替木炭燒的鐵,其性脆,其韌差,實不堪用,所以最后還是退回到以木炭冶鐵。
但盡管如此,石炭依舊是發現即開采,畢竟也是燃料,曹操在鄴城興建銅雀臺、金虎臺、冰井臺,其中冰井臺內井深十五丈,據說藏有石墨數十萬斤,供冬日取暖之用。
與木炭相比,石炭焚后易碎,是以并不適合冶鐵。
但木炭與現在大漢所采用的焦炭而,同樣易碎!
所謂入爐后稍高便碎!
是以冶鐵高爐筑不過二丈,日產不過兩三千漢斤。
加上木炭燃燒又急,火舌虛浮,鐵石在爐中尚未熔透,炭火便已經塌去了三成。
冶鐵匠人須日夜守在爐前,不斷添炭、捅料、清灰,稍有遲誤,便是一爐廢渣。
更要緊的是,木炭來自木材!
五斤木燒一斤炭,十斤炭煉一斤鐵!
每鑄一柄環首刀,背后便是半株成材之木!
蜀道多山,關隴多林,可山林再廣也經不住年年歲歲這般燒法,隨著近處的大木越砍越少,伐木燒炭的成本會越來越高。
如今的焦炭完全不同!
石炭在密閉窯中隔火干餾,去其雜質,堅其筋骨,出窯時,簡直硬得如同烏金一般!
其后入爐不碎,燃燒不塌。
爐溫得以升高數百度,冶鐵效率大大提升,原本不過二丈高的冶鐵爐亦可再高一二丈!
去歲岐山試爐,那座新砌的高爐,爐高至三丈七尺,爐容量倍于往歲。
去年年中,司金中郎將報上來的數目,單爐日產量,已能穩定在萬斤以上!而冶鐵之民減半!
萬斤!(2。5噸)
這是個什么概念?
曹操在鄴城設鐵官,聚冀州諸冶之爐,號稱大魏鐵府,那樣的大型官爐日產不過三千余斤!
而今,大漢一座鐵爐,直抵得上曹魏三五座冶爐!
木炭煉鐵,百斤鐵耗炭五百斤。
五百斤炭需薪兩千五百斤,伐木、燒窯、運輸,役夫過百。
焦炭煉鐵,百斤鐵,耗焦不過二百五十斤!
焦出于石炭,石炭出于礦山,開礦之人,不及原本伐木之半,運煤之力不及運炭十分之三!
唯一的缺點是什么?
就是沒有足夠多的露天石炭礦!
如此,便需要向下挖礦井,效率便要差上不少。
假若祋栩確如鄧艾所,有可采的露頭石炭礦,那么接下來大漢鐵官就可以抓緊鑄造一大批農具,只待關東附義的數萬百姓歸治屯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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