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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徐蓋乃是聽著太祖創業的故事長大的。
不論是起兵討董時在汴水被徐榮打得幾乎不免;還是濮陽戰呂布時被呂布捶得割須棄袍;又或是宛城睡人妻時被張繡殺得喪子失將,太祖從來都強撐傷痛,親勵士眾,這才穩住軍心,終成大事。
且不論太祖常人不敢望其項背,當年曹仁被周瑜困于江陵,牛金被圍,眾皆失色,唯曹仁親赴險境突入重圍,救出被困部曲,于是士氣大振贊為『天人』。
孫權率大軍十萬逼于合肥,眾將驚疑,唯張遼領八百騎出城,于是八百虎賁踏江去,十萬吳兵喪膽還,江東小兒不敢夜啼,謂曰『遼來』。
及關羽水淹七軍圍曹仁于樊,他父所將多新卒,難與關羽爭鋒,猶長驅直入,破圍十重,致戰全勝,雖孫武、穰苴不能及。
凡此種種臨危不懼的名將教他心馳神往,『將為兵之膽』一直都是他的墓志銘。
他父親打仗靠的是經驗,靠的是直覺,靠的是身先士卒。而他徐蓋比父親還要多讀了幾年書,是真正懂兵法之人,再加上自己還能與父親一般身先士卒,安知不是下一個名將?!
鐘繇那些老糊涂把精兵都派去守蒯鄉、河南,讓樂綝那個廢物、陳本那個書生去頂住魏延,卻把殘破的谷城丟給他徐蓋…此戰定要讓那些老物看看,此子類父!
大纛之下,馬背之上,其人生出種種念頭與萬丈豪情,而漢魏兩軍前鋒已是越來越近。
漢軍前陣正在以一種他沒有見過的速度迅速調整。
原本看似混亂的行軍隊列,沒花多少時間便轉為戰斗陣形,稱得上干脆利落,顯然真是精銳。
打的就是精銳!
再往中陣看去,只見漢軍中軍果然如他所料,慢了不止一拍,此刻仍處在混亂當中。
至于后陣,大概就是亂民組成的隊伍了,此刻直接亂糟糟一團,似乎還有人往后逃散。
“止!”他手一揚,沉聲下令。
身后鼓手掄起鼓槌,重重一捶,鼓聲長揚,隨他出戰的兩千將士聞鼓止步,步伐略略有些凌亂,但很快就重新整好了陣型。
“進!”他再次下令。
兩千將士聞鼓而進,踏踏而前,甲胄鏗鏘作響,乍一看,這軍容還真是有兩分唬人的,怎么說也是洛陽北軍出來的。
但不過幾鼓之后就又破功了,畢竟他帶出來的兩千人,只有八百是他北軍本部而已,另一部分留城,還有一部分據在南山。
他稍稍撇頭看向南山,只待兩軍前鋒接陣,山上四千人便順著山勢沖殺而下,將魏延陣型攔腰截斷,這一仗就必定能贏!
兩軍前鋒越來越近。
他已經能從漢軍的軍容中看到他們的驚惶與忐忑。
魏延暗地里確實有幾分忐忑的,打了半輩子的仗,第一次遇到如此不按常理落子之人,任誰都要想一想自己是不是忽略了些什么,又或者當真中了什么埋伏。
這幾乎是本能的心理活動,他立即便想明白了一件事:谷城下的潰卒大概是徐蓋留的誘餌!
而這事確實是被他忽略的,因為這事就是徐蓋此人會做出來的,他也確實因此事進一步判斷,谷城較于河南確實易奪,徐蓋確實是個廢物,所以他才毅然而來。
局勢既已至此,最讓他憂慮的是什么?
是徐蓋早已猜到他會棄河南而趨谷城,是函谷守將宋權被徐蓋說服,此刻已在南北二山俱設下埋伏,是身后的河南也舉軍盡出,要是最后再來上一支數百上千規模的輕騎,那他今日便當真可能栽在這里。
畢竟這些全都是他設想過卻沒有探到,最后以為不會發生之事。
尤其是去卑的匈奴輕騎,不是已經被引到許昌去了嗎?
難道曹魏還在哪里藏了一軍,而斥候未嘗探到?
須曉得,流民軍步戰的時候尚可以支撐一二,一旦遇到騎兵,則完全沒有一戰之力,甚至根本就是不戰而潰的局面。
奔馳起來的戰馬乃是真正的兇獸,即使是受過訓練的兵都會害怕,不要說一群沒打過硬仗的流民。
而就連他都忐忑狐疑,那么大軍中間及后方由流民組成的義軍,就一定還有更加忐忑驚懼之人。
此時一定不能因為顧慮而后撤。
但凡前鋒不戰而撤,接下來必是兵敗如山倒的局面。
魏延一邊召來親兵不斷下令,一邊目光死死盯著南北二山,倘若真中了徐蓋的埋伏導致功虧一簣,那他魏延便真要成了天大的笑話!
漢魏兩軍將士并不曉得,各自主將此刻在心里究竟如何百轉千回,只一味在平原上徐徐接近。
三百步。
兩百步。
一百步。
一百步。
“殺!”徐蓋熱血上頭,在將纛下當先暴喝一聲便欲策馬沖出。
“殺!”一時間喊殺聲震天動地響徹山谷,鳥獸皆驚。
只是這喊殺聲卻不是自魏軍軍陣發出,而是來自他們對面由狐晉統率的兩千甲士。
魏軍這邊只稀稀拉拉喊了幾聲,更是喊得心虛無比。
徐蓋整個人面色難看無比,戰馬也不往前奔馳了,并非只因雙方喊打喊殺之聲體現出來的軍心士氣上的巨大差距,而是漢軍在向前沖鋒,而他身后竟有人停下來了!
不是有人。
是很多人!
由于沒有親率督戰隊在后壓陣,軍陣最后面,已經有將士成群結隊地向后潰奔而走。
而見得后軍良家子、士家子乃至督戰隊都開始騷動潰走,中部、前部的北軍本部也變得猶猶豫豫,開始減速,停步…陣形變得混亂。
又有人…又有人轉身了。
徐蓋一時怒不可遏又不知所措,腦子宕機之際,看到的是讓他此生不忘的一幕。
他身后的隊伍開始迅速瓦解。
那些剛才還整齊列陣的士卒,包括與他朝夕相處兩年的本部在內,有的在原地發愣,有的在往后潰逃,而所謂兩河良家子、士家子干脆直接丟下兵器就跑。
再回過頭來,只見前方蜀軍維持著一定的陣型向他壓來,他沒來由地身子一軟。
“不許退!”徐蓋勒馬回身,勉力自持,暴喝一聲后提槊攔住那些逃跑的士卒。
“給我殺回去!”
卻是沒人再聽他的。
逃跑的人越來越多。
有人邊跑邊喊:
“魏延來了!”
“魏延來了!”
“擂鼓!”徐蓋再次怒喝。
“擂鼓!不許退!敢退者斬!”
他麾下親軍開始在慌亂中擂鼓,催戰鼓聲急促地響起,卻依舊擋不住潰逃的人潮。
“殺!”徐蓋一咬牙大喝一聲,便欲帶上親軍宿衛朝漢軍沖去,胯下戰馬卻是紋絲不動,蓋因他前頭的精銳部曲也在回頭逃命,把他前進的路給堵死了。
親軍宿衛終于擠到了他身側,卻是擁著他也往谷城撤去。
魏延看著這一幕,有些發懵。
他打了這么多年仗,什么場面沒見過?
可這個場面似乎真沒見過。
兩千人出城野戰,還未接戰,自己就先潰走了?就是佯敗誘敵也沒這般誘敵的罷?!
這是個甚么打法?
就在他依舊狐疑之時,狐晉統率的兩千步卒已經趁著曹軍混亂難逃之際攆了上去。
馬勁、韓昂二將亦帶著百余輕騎追上前去,擊敵側翼,制造戰機。
此地是個漏斗地形,越往西去戰場越窄,南北兩山越近。
而兩軍接陣之處,南北兩山之間其實還有個四五里的距離,百余騎數量不多,不論進退都很從容。
但…完全是有進無退。
完全是一面倒的追殺。
魏軍毫無招架之力,打得簡直比蒯鄉一戰還要輕松。
樂綝起碼還率眾抵抗了半日,最終因為前鋒精銳不能再維持戰線,才潰不能制,這徐蓋搞這么大的陣仗竟是來送首級戰功來的?!
“驃騎將軍!小心有詐!”護軍劉敏策馬來到了魏延身策,面色沉重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