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才掀開布滿塵土記憶的一角,被灰塵撲了滿面,一時惘然。
李奶奶不知道她難過,見了好久不見的小朋友,倒是很開心的,笑呵的摸摸她的臉,贊她漂亮了,長高了,像個大人了。
老人好像就是這樣,越是久遠的事情記得越清楚。時間的刻度卻越來越模糊。
但她最不會忘記的就是問問老朋友,“你爺爺身子骨還硬朗?”
她這樣問爺爺?程盈下意識掐了一下手心。
“不是說出去旅游了?我家阿容說老程去旅游了,老程這人真不夠意思,也不給我捎個口信。”
那是小輩對老人善意的謊。
程爺爺因車禍去世,而掛念他的老友卻忘了。
程盈低落的心往下沉著。她不想再一件件解釋,爺爺是怎樣在去找她的路上遭遇車禍,又是怎樣被延誤了救治時機。她沉默以對,也無法隨口搪塞。
不上不下的卡在這里,李奶奶問她,“怎么了,老程又犯胃病住院了?”
李奶奶的記憶是被橡皮擦過的一本古老日記,她疑惑而隱隱不安,見她不答話,湊過來低聲說,“看你悶聲不響的,老程打你了?知道你給人家小男生遞情書的事情了?”
那些都是好久前的舊事,爺爺攆著她從小路追到了田地里,到最后捏著她的耳朵,她還沒叫疼,老頭自己先哭出了聲音。他說:“你怎么就不知道呢,男人沒一個好東西啊!才上高中就知道勾搭女孩子,他以后就是個社會敗類!”
程盈當時只覺得天崩地裂的難過,抹著眼淚扯著嗓子跟他吵。
“你這個老頭懂個屁,他跟別人才不一樣!”
“能有什么不一樣!”
爺孫倆扯著嗓子喊,鄰居都來看熱鬧,最后兩人讓奶奶各罰了一個月零花錢。
現在想起,程盈心里像是被打了一拳,悶悶的疼著。
“奶奶!”
小路上四處張望的青年跑了過來,隨便套上的白色襯衫在風里鼓起來,像撲開翅膀的飛鴿。
小跑過來,看到有外人在,他臉上的擔憂和責怪難以掩蓋,低聲說:“這么晚亂跑,又找不到你怎么辦?”
“孫子給奶奶訓話,沒天理了!”李奶奶癟嘴,卻沒忍住打了個呵欠。“你看,咱隔壁院子的盈盈,你打小跟她好,看她跟親姐似的。”
容泊像是才認出她,灰暗夜色里那張棱角分明的青澀臉龐,也透出窘迫。
“是你啊。”他聲音有些不自在。
程盈知道自己該走了,往后退了一步,她未來得及告別,容泊忽然揚起聲音,黑亮的眼盛了車燈的遠光。
“好久不見,程盈姐。”
程盈在宋園摸鳥上樹的時候,后面跟著好幾個年紀比她小些的孩子,他們心里認定,摸馬蜂窩也能沖鋒陷陣,被爺爺追著攆也毫無懼色的程盈,是孩子中的英雄。
容泊是其中最粘人的一個。程盈離開宋園去上市高中,也是他哭得最大聲。
他有點不好意思似的,聲音比剛才和奶奶說話還輕:“你看起來和以前不一樣了。”
“人總要變的,我現在比較漂亮。”
容泊好像認真看了一會,“還是以前順眼。”
大概是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她眼睫微顫,毫不在意的彎彎唇角,“得了吧,你姐還用不著你評價。”
他反而笑了,點頭,彎彎的笑眼望著她。
大概是他從前抱著自己哭的印象太深刻了,程盈覺得那張青澀的臉龐上尚有幾分孩子氣,但除此之外,他和自己印象中的小孩已經相差甚遠。
在別人看來,時間也在自己身上留下了這樣的痕跡嗎?
程盈微微嘆息,端起姐姐的架子:“大三了吧,實習找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