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荔家擠在胡同小道里。
她把車子泊在僅僅能讓兩車勉強并行的巷落,緊緊挨著墻角的空位上。
何荔家在更加彎彎曲曲的小道里。好幾次,程盈來找她,都被巷子繞暈了,找錯了門。
她搬下來行李箱,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來找你那天我這邊還停了電,黑燈瞎火的,你說他怎么能找到我家呢。”
程盈正捧著那個臨時把守宮裝進去的盒子,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沒有抬頭,似漫不經心的應和。
“可能他天生記性好吧。”
關于“他”的對話突如其來,她們都知道代稱的是誰。
仔細想想,就三年前來這的時候,程盈也只在電話里給他帶過一回路。后來她就不來何荔家躲著了,她說曲濃家交通方便,對面就是購物中心,何荔知道,她就是心軟,這點彎路也不肯某人多走。
她現在還能想起來。
雨霧中,昏黃路燈將青石板路的水漬染得發亮,細碎的雨珠落在路過行人傘面上。
逼仄的小巷子里遠遠的走來,男人黑傘壓低了些,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
雨水落下,程盈蹦了出去,像頭脫韁的野馬。
沙沙聲淹沒了他們的談話聲。
一個愿意在雨天,繞進這片迷宮似的小路里,一個捧著電話,一邊說你別來,一邊又絮絮地指路,他們應該是很相愛的,當時。
程盈低頭看著路面。最初來這里的時候,這條路還只是零星綴著蛛絲似的淺淺裂痕,到現在崩裂的縫隙像一道道深痕,橫亙在腳下,現在好多地方堆著碎石塊了。
當時她崴了腳,單腿蹦著往外,撲進傘下,男人低頭,順勢把她帶進懷里,雨傘傾斜,嚴嚴實實的遮擋著懷里的人。
愛存在于奔向彼此的每一個瞬間。
何荔那時候煞有其事的跟曲濃分享自己的感受,程盈有點觸動,也深以為然。
曲濃則很鄭重的破壞氣氛,“別,愛里最不變的就是瞬息萬變。”
一語成讖。
她壓中了程盈后來三年婚姻生活里的每道大題。
何荔在前面幫她推著行李,輪子時不時卡在路面縫隙里,她要停下來往外扒拉一下。
行李箱里頭很沉,好像裝了一箱子木頭似的。何荔敲了敲,想起最近看的電影,女主拖著的大行李箱里裝著一個被她折起來的成年男人。
她在腦子里過了一段驚濤駭浪的撕扯大戲,畫面之激烈,她被自己想象力驚得哇了一聲。轉頭卻看程盈毫無覺察,她平靜的拉了一下自己的背包帶子。
何荔奔騰的想象力被冷風一卷,凋零了。
程盈也許永遠不會像電影里的女主角一樣,對秦家的人反抗,乃至報復。
他們對程盈的壞是陰著來的,像細而繁密的暗刺,扎一兩下死不了,甚至也不會流血,但她因此受傷了,喊疼了,別人只覺得她大驚小怪。
何荔替自己的朋友感到不公,但她能講什么?難道,能像電影里那樣憤慨地說,你倆離婚好了呀?
不可能的。
她憋了好久,只說出一句:“你住多久都行,反正我家有的是房間。”
程盈笑笑,沉默了一會,卻說,“我也想粘著你,不過這次,我不會住太久的。”
何荔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小院是層層疊疊的迷宮里藏得最深的一角。一路上臺階高高低低,小道七拐八拐。曲濃每次來都開她玩笑,把家安在這么個迷宮胡同里,是因為怕別人追情債找上門嗎?
現在來這里躲債的變成程盈了。
到了那扇小木門前面的時候,程盈已經出了薄汗,背包里的東西不知道是什么,看著也很重,何荔想幫她拿下來掛行李箱上一起推著,程盈已經匆忙把飼養盒遞過來,行李箱也接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