扮演格爾夫的男人微微笑著。
他的臉龐不夠英俊,蓬松的卷發是紅棕色的,但因為眼神始終是明亮的,所以看上去有種極為吸引人的朝氣。
他對于程盈的稱呼――“格爾夫”并不意外,默認了自己的身份。伸手遞給她一張票,示意對方可以往前走。
往前走,欣賞演出。
她看著手里刻意做舊的門票,劇目的名稱果然是劇本初稿的名字。
攥著票回頭,他站在門外看著自己,手撐著木質門框,動作帶著幾分隨意,但是視線牢牢鎖在她的身上。
你看見了里面是什么地方現在你要出來嗎,要一如既往逃跑嗎?
他無聲的問。
程盈和阿月學姐從落筆到完稿,用了一年。排練、磨合,到后面正式演出,又用了三年,叫做格爾夫的角色才真正登上劇院舞臺。第一場原定的演員忽然辭演。這種事情她們都已經見怪不怪了,不知道為什么,程盈所在的話劇項目,演職人員總是會因為各種奇怪的理由而忽然退出。
那演員離開后,安揚那時候作為小劇團里最大的“咖”,扛著壓力把程盈換了上去。
她扮演的時候,格爾夫是瘦小的,歡快的。登場的時候蹦跳著跑到舞臺上。這原本不是格爾夫的設定,但事急從權,所以只好是那樣改。
那就是程盈第一次擔任主角,緊張得手里都是汗,拿不住道具,蹦跳上臺的時候肢體又極為用力,險些從打滑的舞臺上摔下來。
那一場演出,許多人要看她們的好戲,向來指揮所有,生來自帶光環的安揚也好,事事有貴人幫襯,順利得過分的程盈也罷。那一場的坐席分明是滿的,觀眾卻在開場瞬間,忽然離場了大半。
程盈在舞臺上,手幾乎拿不住道具了,臉上卻沒有一絲怯場。
她是格爾夫,她不得不演下去,哪怕觀眾都走掉了,她得演完。
程盈沒有往回走。
她收回目光,極為認真地打量著眼前的男人。
她和格爾夫是完全陌生的個體,哪怕她是最初創造了他的人,最初演繹了他的人。
她仍然會覺得,眼前的格爾夫是符合原本的那一個人設,略高一些,清瘦結實,但有一張極富希望的臉,目光總是熠熠生輝。
懸吊在門板邊的燈泛著黃,昏沉沉的。她接過去的票塞進包里,往前走。
走廊算是平直,漆料被窗縫隙里吹進來的風雪吹打,濕透了,發著一種未干的氣味。
她走到盡頭去,幕布緊閉的舞臺還空置著。后臺里安安靜靜,底下席位空無一人。
程盈在最前面的座位坐著。
要等到他也進來,燈光才像是吹開的燭火一樣,猛然的,舞臺亮了起來。
布景是當年的景,但再細致一點。可以隔開窗口,連雪也飄動落進來,潮冷寒意侵襲。
也比當時的造景更像是“冰城”。
的確,這里就是冰城,哪怕不是劇本里的那一個。
程盈在等候的時候有過一個念頭,如果一會上場的是她昔日的同窗,社員,甚至搭檔……她想不出自己會怎樣。她也想不出,這樣壞的結果,她和秦懷謙要怎樣收場。
那種陰暗的揣測是她最在意的,也是她最恐懼的。
好在,并不是。
觀眾席的燈暗下了,舞臺上年輕演員們一一登場,沒有一張是她認識的臉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