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小姑娘雖然斗志昂揚，但顯然選錯了戰(zhàn)術(shù)，對付這種賤嘴皮的，繞什么彎子呀，就該單刀直入，一刀穿心。然后結(jié)束戰(zhàn)斗。
“尹娘子。”少商忽然提聲道，“小妹年幼微，不知能否道一。”
尹姁娥正和萬萋萋斗雞似的互相瞪眼呢，聽了這話，散漫道：“程家妹妹，你說吧。”她想在座小女娘中，就數(shù)程少商年齡最幼，又能說出什么來。
“今日尹家宴客，我們程家是接了柬書而來的，那柬書是阿姊家發(fā)的吧？”
誰知少商上來就是這么一句，尹姁娥有幾分不自在，嗯啊了兩聲。
“我們程家是好端端的受了令尊令堂延請來做客的，不是缺吃少喝來尹府蹭一口這金絲燕窩棗的吧？”少商態(tài)度依舊很和氣。
尹姁娥心下已知不大好了，努力擠笑道：“程家妹妹好厲害的嘴，這話說的，倒像是我等刻薄了你們……”
“我堂姊自幼長于鄉(xiāng)野，鄰近幾個縣都受了兵禍，人丁田地這幾年才漸漸復(fù)養(yǎng)起來。即便是大戶人家，也恪盡節(jié)儉之義，不是吃不起，而是不愿費這十幾道工序來做點心，這是罪過么？”少商盯著尹姁娥，臉色已冷。
尹姁娥笑不出來了，眾女孩們也漸漸靜了下來。
“我倒是長于都城，可家父家母在前面血里火里搏殺，難道讓我們在這平安的都城里大吃大喝？！所以，我也沒見識過這金絲燕窩棗，這是錯處嗎！”少商漸漸提高聲音。
尹姁娥將微微顫著的手指藏入袖底，她身旁的婢女一看不好，連忙偷偷溜出門去。
“萋萋阿姊家并不遜于尹家，可她也沒見識過這點心，難道是因為萬家用不起么。不是。是因為這十幾年來她一直隨父征戰(zhàn)在外，每日跟著萬伯母撫恤傷亡兵卒家眷，安頓逃難百姓還來不及，哪里有閑情逸致費十幾道工序做點心。”
少商字字鏗鏘，目光巡視周圍一圈，適才出譏諷的小女娘俱避開眼光，不敢與她對視。
“我們?nèi)耍疾蛔R得這點心，難道是羞恥之事，要惹的諸位阿姊嗤笑連連。”少商一步步進逼，眾女孩已是一句話都說不出口了，有幾個甚至已露出慚色。
少商唰的推開食案，聲音里隱含怒氣：“諸位阿姊能享用這些珍饈，上靠蒼天庇佑，下靠陛下宵衣旰食，滿朝文武盡心竭力。然后阿姊們就憑了這福分來譏笑我們姊妹？！今日程家受邀做客，難道就是來受這羞辱的？！”
尹姁娥被數(shù)落的臉皮發(fā)綠，暗罵少商好厲害的心計口齒，這樣得理不饒人。這下她再也維持不住優(yōu)雅姿態(tài)，連忙直起身子，補救道：“程家妹妹也太較真了，我們哪有譏笑，不過開個小小玩笑罷了！只是玩笑！”
萬萋萋終于跟上了吵架節(jié)奏，冷笑道：“今日程家兩位妹妹頭回來你家，除了我她們誰都不認(rèn)識。你們很熟稔么，也好開這樣的玩笑。你素來跟頭回上你家的客人開這樣的玩笑？我倒要問問尹伯母了。”
尹姁娥被逼的臉色漲紅，激動的喊道：“誰譏笑你們啦！你不要胡亂語！不要污蔑人！你們說……”她慌亂的指向周圍，“你們說，適才我們哪里有譏笑，是不是？是不是？”
周圍女孩們連忙搶著應(yīng)是，此起彼伏的表示跟沒有譏笑之事。
萬萋萋見她們耍賴，氣憤的又要懟回去，誰知卻叫少商扯住袖子，她回頭去看，只見少商面露微笑，一字一句道：“看來，適才諸位姐姐真不是譏笑我等了么？”
女孩們忙道‘不是不是’。
少商直直看著尹姁娥，又道：“可是我們沒有見識，連點心都不認(rèn)識呢！”語音婉轉(zhuǎn)，仿佛玩弄掌中獵物。
尹姁娥嘴里發(fā)苦，只得勉強道：“不認(rèn)識就不認(rèn)識。有什么了不得的。”其他女孩也連忙附和。
少商微微一笑，拉萬萋萋坐下，又轉(zhuǎn)頭對程姎笑道：“堂姊，你接著吃吧。根本無人譏笑于你，諸位阿姊只是太愛笑了。只是以后再笑，也分一分時候地方，免得叫人誤解了……”
這下，非但沒人譏笑，眾女孩們連笑都不敢笑了。
萬萋萋心中痛快之極。
倘若此時面前有酒，她一定連飲三大碗，倘若此時身在馬場，她一定策馬揚鞭，繞城奔上一整圈！她現(xiàn)在終于理解自己老爹拉程叔父結(jié)拜的心情了，她此刻就恨不得叫人擺香案燒黃紙斬雞頭，然后當(dāng)場拉少商去歃血為盟拜把子！
——誒，這個主意蠻好的，回頭就去稟大母和阿父。
萬萋萋難掩喜色，轉(zhuǎn)頭對少商大聲道：“我在外面時，聽過一句俗話。叫做‘敢做不敢當(dāng)，不如大王八’！哈哈…哈哈…！”
她放聲大笑，尹姁娥臉色難看極了，她的傲氣絲毫不遜于萬萋萋，適才自打嘴巴已是無奈之舉，如今受此明晃晃的嘲笑，如何忍的？！
眼看兩個女孩又要翻臉，這時堂外進來一個少婦打扮的華服女子，尹姁娥眼睛一亮：“長姊……”
尹氏四下打量，果然見眾女孩臉色都不好，堂內(nèi)氣氛幾乎是劍拔弩張了。
她瞪了尹姁娥一眼，佯嗔道：“你呀你，就是這么做主家的？你自己懶，就拘著眾位妹妹也陪你坐著。離開席還早，也不叫眾位姊妹去園中逛一逛，一堆女娘悶在屋里孵豆芽么？！”
尹姁娥有委屈，萬萋萋要告狀，兩個女孩都要張嘴，誰知那尹氏搶先一步，笑道：“萋萋，尹伯母找你呢…姁娥你也別愣著，阿母也叫你過去…”然后她又朝眾人團團笑道，“我家園子雖小，但近日移了幾株新鮮的冬竹，彎彎繞繞的，模樣很是新奇，就由我領(lǐng)著妹妹們?nèi)タ矗绾危俊?
眾女孩們都叫好，少商無可不可的籠著手，程姎忍著氣，不置一詞。
然后，不等兩個刺頭再度懟上，尹氏就迫不及待的叫婢女將她們拘走，還連連催促，連話都不許她們再說一句，活像像押送囚徒。
尹氏自己則一手一個拉起程姎和少商，一邊往外走著，一邊笑道：“兩位程家妹妹頭一回來我家，正該好好款待。吾家幼妹素來爽直，都是有口無心，何況兩家長輩有心交好，兩位妹妹都是量大福大之人，有些齟齬，就叫它過去吧……”
程姎想冤家宜解不宜結(jié)，便低聲應(yīng)了。
少商卻默不作聲，只在心中冷笑：打完巴掌，給甜棗來了。什么量大福大，難道繼續(xù)理論此事就是沒氣量沒福氣了么？
一直走到園中，被冬日冷風(fēng)一吹，少商忽的晃過神來。
此事不過去又能怎樣呢？萬萋萋此去，必然被其母勒令不許宣揚此事，同理其他小女娘。再說了，難道為了小兒女吵架這點事，讓程老爹平白結(jié)個仇家？老爹這么疼自己。
她郁郁的想著，有牽掛真不好，沒心沒肺才能無所顧忌，想做個天性涼薄之人，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作者有話要說：
思維真是一種很奇怪的東西，我覺得上一章蕭夫人那句‘不讓嫋嫋做妾’是加分項呢，沒想到大家完全想到另一個方向去了。
首先，大家要明白，蕭夫人雖然是個女人，但她卻是男性思維，她在內(nèi)宅待的時間很短，反而大部分時間都像男人一樣思考政治軍事經(jīng)濟等問題。
她是不會像普通女人一樣思考妻妻妾妾等問題的，所以她根本不會去想姎姎適合做妻子而嫋嫋只適合做妾，這種女性思維的東西。
其次，蕭夫人雖然偏心，不是個好母親，但她上一章那句話真不是看不起自己女兒，她的思維邏輯是這樣的：
姎姎容貌平凡，就算和高門大戶結(jié)親不成功，大不了一拍兩散，事情就完了。
嫋嫋卻容貌美麗，所謂懷璧其罪，如過有一個很有權(quán)勢的人，看上了嫋嫋的容貌，但又不愿意明媒正娶，只想納入后宅，那該怎么辦？
所以，姎姎只有結(jié)親成功或失敗兩個選項，她不會像嫋嫋一樣存在被人貪圖美色的危險。
蕭夫人看見袁慎這個女婿的好人選，先想到程姎是偏心，但結(jié)親失敗也就失敗了。
但聽說袁慎看了女兒好幾眼，就想到如果不能結(jié)親但對方又貪圖美色，那該怎么辦
所以她說的那句不讓女兒做妾的話，老公程始是理解的，才會說那句‘我還是能護得住女兒’！
——我以為我寫的很明白呀，大家卻朝另一個方向去了，我囧。
另，謝謝一直幫我捉錯別字的那位親，我在原稿中都修改好了，網(wǎng)上我會慢慢改的。富品中文_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