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論內宅婦人如何肚里乾坤,于外頭的男人而,兩家既然定親就該好好辦。樓太仆是個利索人,不幾日就趁單獨奏事之際向皇帝說明此事,滿口都是程氏女子的好話,欲求一份恩旨,給這門親事添些光彩?;实鬯匦詫捄?程始近來辦事又得他的意,便欣然允諾,次日就遣身邊侍候筆墨的黃門從官前往程府宣旨。
此時接旨沒后世那么多花樣,不用擺放香案花燭,只需受宣之人整齊恭敬的跪好就行了。圣旨中將程氏全家都夸了一遍,從‘仁心撫弱,善戰卻不好戰’的程愛卿,到‘女中丈夫氣霄漢’的蕭夫人,一直夸到‘勤慎賢淑’的程少商本人——少商有些臉紅,話說,當年她的中學校長也只夸過她成績好有毅力,從沒夸過她品行溫良之類的。
宣旨完畢,蕭夫人滿臉掛笑的塞了好些金珠給那姓滕的黃門從官,并扯著猶自嘀咕‘我面圣述職時陛下都沒夸我這么厲害’的程始親自將人送出門去。
九騅堂內余下的眾人臉色各異。程姎是滿面敬畏,從頭到腳的艷羨。程母撇嘴不,甩甩袖子拉著胡媼回屋去了。
程少宮嘆道:“沒想我們手足中,最早得到陛下嘉獎的居然是嫋嫋?!”
程頌捶了他一下,笑道:“你日日看讖書,可有算出這一卦?”
程少宮道:“沒有。只說我們家這些年不宜嫁女,只該娶婦?!?
“胡說八道!趕緊扔了那些亂七八糟的?!背淘伩戳搜垡慌缘某虋?,又對少商道,“觀樓太仆行事,可知樓家對這樁婚事的誠意。你以后待阿垚好些,別老使喚他!”
少商笑嘻嘻道:“阿垚說他最愛聽我使喚了,我一日不叫他做點什么,他就連飯都吃不下了!”
“你也胡說八道!”程詠板著臉,深覺當初母親懷這對雙胞胎時定是撞了什么不妥當的。
事情過了明路,歡天喜地的樓垚開始了日日來程家報道的日子,還回回手上不落空——昨日是樓氏莊園送來的鮮果獵獲,今日就是樓府工匠新織造出來的錦緞細布,后日還有一壇樓家府庫里貯藏的陳年好酒。
吃人嘴軟,拿人手短,程家闔府上下都對這位未來郎婿贊不絕口,連素日對少商陰陽怪氣的程母摸著身上精美的新衣也緩了語氣,私底下對胡媼道:“結親就該像嫋嫋一樣,像阿息這個不爭氣的東西,嫁一回我貼一回嫁妝,真是跟我討債來的!”
少商也在跟蕭夫人念叨著:“這么好看的錦緞,這么綿軟的細布,給叔母送些去唄!阿垚說了,這是他們累世家養的工匠獨門手藝,外面買都買不到?!?
蕭夫人默不作聲的看她一眼:“……你倒惦記你叔母。分完你和姎姎的,就沒剩多少了。”
“那就將我的那份給叔母好啦!”少商嘴快,看到蕭夫人神色不悅,連忙道,“不是不是。我的意思呀,這長相平平的才要穿的好呢,像我和阿母這樣的相貌,套口麻袋也是美人哪!不信,您問問阿父去!”
蕭夫人失笑道:“你居然敢這樣編排你叔母,當心我告訴她去?!彪y得她不想訓斥女兒沒規矩。
少商無奈的嘆了口氣:“我早就打趣過啦,叔母一點不往心里去,還懟我呢,說我相貌比她好有什么用,她每日對著用膳的人比我將來要對著吃幾十年飯的人好看多啦!”
蕭夫人噗嗤一聲:“這的確是她會說的話!”心里卻想凌不疑可比程止美貌許多了,若是你能把那人弄到手,別說程家,就是都城里也任你橫著走了。
人心真是世上最奇怪之事,若是之前什么都不知,蕭夫人那是想也不會去想的,可如今她卻忍不住想上一想。不過她究竟是果決之人,無益之事想過便撩開手去,再瞧女兒一副志得意滿的樣子,嘆過一口氣后,便加倍用心的籌劃婚事。
按著此時的習俗,定親之后兩家便要各自設宴,延請各家的親朋來聚,順帶將未來的郎婿新婦拿出來亮亮——按照少商的理解,這年代沒有靈便的通信手段告之天下,從定親到成親又要隔不短的一段時間,萬一有人不知道(或者裝作不知),半道截胡呢。
程家在都城親友不多,連同僚帶上司外加萬松柏拖來的添頭,另幾個心腹部曲及其家眷,也不過湊了臺四五十人的中等筵席,連樓太仆的都沒能灌醉。待樓家設宴那日,看到樓府門前車輿比肩頂蓋如云的繁盛景象,程始忍不住嘆口氣:“瞧人家這氣派,這聲勢!”
誰知一旁的萬松柏大聲嘆了口氣:“都是為兄的不好!”
?。?!人家家族興旺,跟您老有毛線關系?——萬程兩家人齊齊去看他,只聽大腹便便的萬大將軍面色沉痛,道:“早知今日,為兄就不把那十幾個女兒東嫁一個西嫁一個,若是都嫁在都城周圍,此刻將郎婿們湊起來,前日也能替賢弟家壯壯聲勢!看不灌死那姓樓的”
眾人一呆,片刻后盡皆大笑起來!
蕭夫人擦著眼角笑出來的淚水,轉頭低聲對少商道:“真正能守望相助的摯友何其難得,如你萬伯父這樣的,有一個足矣。”
少商點點頭。
樓府前院有兩列極為寬闊的排房,相對而建,中間由茂盛繁密的花木分隔,并有一條細長的直廊連接兩邊,俯視便如一個斜斜的h形。女賓在左列排房,男賓在右側。
樓大夫人便如忘記了那日的爭執般,熱情的拉著少商母女滿屋轉悠,一會兒引見幾個本家的親戚,一會兒拜見幾位德高望重的老婦。少商歲數和輩分都小,幾乎見人就拜,躬身彎腰到頭暈眼花,總算前頭來了一個八十余歲的白發老翁。樓大夫人忙帶著少商走到廊上去叩拜,嘴里呼著‘老舅公安好’。
這位顫顫巍巍的班老侯爺與樓垚過世的祖母是兄妹,也恐怕是整座都城里最高壽之人,平日宮里賞賜食藥,皇帝總不會忘了這老人一份。
班老侯爺年紀看著有些糊里糊涂的樣子,等少商行禮起身后打量了半天,然后咧著不剩幾顆牙齒的嘴大笑,拍著身旁樓垚的肩膀,道:“阿狗呀,你這新婦甚是貌美!我早與你說過了,娶個貌美的新婦比甚都要緊,你看看阿貓娶的那婦人,所以才走那么早的……”
樓垚滿面通紅,拱手不敢辯駁,攙扶著班老侯爺的白面少年無奈道:“大父,這是樓家的阿垚外弟,不是過世的父親!”
樓大夫人苦笑著不住嘆氣,樓二夫人卻喜笑顏開,連聲夸老人家真有眼光!為防止老頭繼續說出不應當的話來,樓垚連忙和班小侯爺一道扛著老人離開。
各種行禮完畢,少商,程姎和萬萋萋照例被婢女領去了偏廳小女娘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