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頭日來訪,程始夫婦就熱情請他一道用晚膳。
面頰緋紅的婢女為各人面前的食案上菜時,忍不住連連偷看他,不小心打翻了湯水。跪侍在凌不疑身后的一名暗衛(wèi)險些就要拔匕上前,幸虧凌不疑抬手制止的早,不然那婢女的手都要被剁下來了。程始尷尬,連聲致歉。
凌不疑道:“無妨,只是小事,程叔父請莫要重責(zé),留她一條性命罷。”
程始:……其實,我也沒想重責(zé)。
少商驚道:“你家里,婢女打翻湯水就要送命的么。”
凌不疑望向側(cè)下首的女孩,神情溫和,笑道:“宮里法紀(jì)森嚴(yán)。若是不小心打翻,還算輕責(zé),若是為著偷看筵席上的賓客而行止不慎,那是死罪。”
這次輪到蕭夫人尷尬了,艱難道:“家里管束不嚴(yán),叫郎君笑話了。”
少商繞過中間的程少宮,從后面向上首笑道:“那是因為子晟太好看啦,我若是那小婢女,也是要偷看你的。”
凌不疑也略略后仰身子,越過程少宮朝女孩微笑,挑起眼角如鳳尾般優(yōu)美的翹起,輕聲道:“我只給你看,不許旁人看。”
程少宮:……
好容易上齊了菜,眾人終于可以將滿心尬色埋入食物中。
這頓飯吃的冷清尷尬之極,程家草澤出身,鄉(xiāng)土氣息未脫,每每用膳都是七嘴八舌的大型家庭研討會,可今日凌不疑如冰柱般杵在當(dāng)中,上至八卦的程始下至嘴碎的程少宮,哪個敢開話頭。
諸人之中大約只有程母舉止如常,笑容可掬,她大半輩子都在討好一個冷漠的美男子,早習(xí)以為常了。程太公不愛她多嘴,不喜她多事,是以她在凌不疑跟前反倒應(yīng)對得體,蓋因她始終微笑緘默,連多走一步都沒有。吃飯不說話算什么,程母只當(dāng)美色如佳肴,她老人家越吃越有胃口,若非程始制止,她都要添第三碗飯了。
送走凌不疑后,程家眾人大大松了口氣,大家也不去歇息,連招呼都不用打,十分齊心大步的往九騅堂走去,誓要將今日份的家庭會議補上。
“這位郎婿可不比阿垚好說話啊。”程始揉著胃部,臉色發(fā)綠。
少商很有幾分幸災(zāi)樂禍,閑閑道:“阿父當(dāng)初得了這門親事時不知多高興呢,我讓您去退婚,您還不樂意呢,這會兒就改主意啦。”
“什么?退婚?!”程母急了,吼聲如雷,“你們這對愚蠢荒唐的父女,這樣好的郎婿就是舉著火把也找不到,你們還推三阻四,才吃了幾天飽飯就不知好歹香臭!你們誰敢退親,就踩著老身的尸首過去!”
程始連忙道:“沒退沒退!昨日連聘禮都下了,這婚事退不了的!阿母放心,放下心!”
程少宮不悅道:“也不見得十全十美,不過相貌好了些……”
話還沒說完,就被程母一聲暴呵打斷了:“豎子該打!相貌好還不夠哪,你要上天呀,你小子就是再投三回胎,也投不出這樣的相貌來!”程太公長的還不如凌不疑呢,她就好吃好喝低聲下氣的供了他一輩子,何況人家凌不疑拿著金銀財寶來下聘。
少商在旁樂呵呵的看著,孿生兄弟這是在置疑程母的婚姻基礎(chǔ),真是好大的狗膽!
“好了好了,以后咱們將凌不疑當(dāng)祖宗供著行了吧。阿母你放心,這郎婿時跑不了了!好了,您該去歇息了,胡媼,愣著做什么呢!”程始趕緊出來收場。
送走程母后,程始嘆道:“我聽說凌不疑今日下午就來了,嫋嫋不是把他領(lǐng)去引見給你們了么,都做了些什么,你們?nèi)齻€都說說。”
程家三兄弟看了一眼父母,再互看一眼,然后開始依次吐槽。
程詠道:“我給凌大人看了‘雕蟲篆刻,壯夫不為’一篇的新釋之義,他指出了兒子行文中五六處不妥。”
蕭夫人看看丈夫,沉聲道:“既然指出來了,你就好好改了,將來大有益處。”
程詠低頭稱喏。
程頌道:“兒子領(lǐng)凌大人去了演武場,然后他拉斷了兒子那把百石強弓,劈穿了阿父您新打的兩面厚木箭靶。”
程始看看妻子,正色道:“如今你知道天外有天了,日后好好研習(xí)箭術(shù)武藝,莫要再胡鬧玩耍了。”
程頌垂頭喪氣的稱喏。
程少宮看看左右前后,故作不在意道:“那個,我就不用說了吧。兒子倒有件正事要跟親長討教,那啥……”他看了看少商,苦笑道,“阿父阿母,我們還要再設(shè)一次定親宴么。”
此一出程始和蕭夫人面面相覷,兩臉憂愁。當(dāng)初和樓家定親時,程始可是攬著樓垚在席間向自己老友部曲一個個介紹過去的,難道這回他要原樣再來一回?!然后說,‘不好意思呀,我家換了個郎婿,大家認識認識’,想想那場面就**。
蕭夫人忍不住道:“陛下下聘也太著急了!”
“要不別辦了?”程始遲疑道,“就當(dāng)從簡了。”
蕭夫人瞪了他一眼:“和樓氏定親時大操大辦,到了凌大人就從簡,這樣厚此薄彼,你當(dāng)陛下是吃素的?不但要辦,還要大辦!”
“那,就定在樓家婚事之后吧。”程始轉(zhuǎn)過頭,笑瞇瞇道,“嫋嫋,為父仔細想了,以后凌不疑再來時,就去你居處用膳吧。我們長輩在,你們也不好說話。怎樣,為父十分開明體貼罷,好,就這么定了!”
蕭夫人皺眉道:“大人,這恐怕于禮不合。”
“叫人在旁陪著嫋嫋就成。”程老爹忽然一臉哲學(xué)家的氣質(zhì),“人生在世,就是要時時抉擇。夫人呀,以后你若是要和凌不疑用膳,我就不和你吃了。我和凌不疑,你只能挑一個。”
蕭夫人氣的漲紅了臉,四兄妹幾乎笑瘋,連忙低下頭去掩飾表情。
——程始十分欣慰,他終于找到了和女婿合適的相處之道。
親近就不必了,煎餅是要卷大蔥的,漚肥是要用瓦缸的,白玉禮器腌米糠那是要天打雷劈的,以后要說話找女兒代傳就行。
作者有話要說:
總不能章章都撕吧,這兩章算過渡,暴風(fēng)雨總是要來的233333——我為什么這么高興?富品中文_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