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安知似是有所知，頗有深意的看了眼少商，然后領(lǐng)她往里走去。

今日君臣會面的地點(diǎn)并沒有選在正殿，而是在平日皇帝召老兄弟飲酒敘舊的偏殿，少商跟在岑安知身后，還未踏進(jìn)偏殿就聽見里面吵吵鬧鬧。

一個粗豪的聲音道：“……當(dāng)初陛下心慈饒了他們，他們不但不思感恩，還心有怨懟，暗中伺機(jī)報復(fù)！依臣看來，就該斬草除根！”

然后里面響起一陣贊成的呼喝，都是‘沒錯，正該如此’，‘大恩成仇，就該殺光了才是才是’云云。

這時一個斯斯文文的聲音響起：“諸位稍安勿躁，所謂此一時彼一時，當(dāng)初陛下饒過乾安余部自有其用意?？墒侨缃襁^去這么多年了，怕是人心有變啊……”

少商暗叫這人厲害，明著看似乎是在幫皇帝，其實(shí)也在施壓。

她聽里面爭辯的厲害，有心退縮，誰知岑安知卻似乎胸有成竹，讓小黃門高聲傳報后大步踏進(jìn)偏殿，少商只好苦著臉跟上。

今日在場人多，少商下跪叩頭舉臂稽首，將一整套禮節(jié)行的完整妥帖，皇帝在上面看了，輕扯了下嘴角。然后少商又向眾臣行禮：“妾程氏，拜見諸位大人?！?

眾臣看在皇帝的面上，也紛紛抬了抬手臂，以示回禮。

短短抬眼間，少商已看清了殿內(nèi)諸人——

虞侯和吳大將軍是肯定在的，他們前者后面坐了三四個文臣，后者身旁簇?fù)砹怂奈迕鋵ⅲ淮笤胶钆c中越侯也在，他們周圍是些未著官袍的勛貴老臣。

比較稀奇的是三皇子居然也在，十分特立獨(dú)行的坐在皇帝下首的位置。

“……皇后身體如何？”皇帝問。

這話一問出來，殿內(nèi)眾臣就互相以目示意——雖說今日是非正式場合，但畢竟正在討論國家大事。這種情形下，皇帝忽然召見一個外臣之女詢問皇后的病情，是十分不妥當(dāng)?shù)摹?

少商忽然明白了：皇帝要的就是這份不妥當(dāng)。

她定了定神，恭敬的回話：“回稟陛下，娘娘從前日起咳疾加重，今早倒不可咳了，可郁結(jié)不化，氣虛體寒，昏睡不止，一時難以痊愈。”

皇帝冷聲道：“王淳是皇后的親族，出了勾結(jié)逆賊這樣的大事，皇后是該病一病了！”

——說的皇后就跟裝病似的，這老頭子壞的很！少商腹誹。

“父皇?！比首雍鲩_口，“王淳娶了文修君，因而是皇后娘娘的戚族，而非親族。”

皇帝沒好氣的罵道：“你給朕閉嘴！”然后回頭對少商道，“聽說昨日你與王淳之女吵了一架，朕看你是越來越有出息了，居然在長秋宮門外吵架！”

少商暗叫‘來了’，皇帝臭老伯果然不肯放過她！

“回稟陛下。”她恭敬的低下頭，“妾并非有意無禮，而是那王娘子口口聲聲車騎將軍是冤枉的，說其父絕無可能私通逆賊！她還說……”

那個粗豪的聲音再度起來，原來是吳大將軍身后一名虬須魁梧的武將。只聽他道：“她是王淳的女兒，自然要說是冤枉的，這種話不值一提……”

吳大將軍沉聲道：“陛下讓程娘子說話，你插什么嘴，退下！”

那虬須武將只好忿忿閉嘴。

皇帝朝少商頷首：“繼續(xù)說。”

少商道：“王娘子說，王將軍為人庸碌，只要有醇酒美人便心滿意足，去謀逆造反……王將軍哪會那么有‘志氣’啊！”

她抬起頭，可憐兮兮道：“陛下，妾亦覺得王淳將軍沒那么大的膽子，是不是弄錯了啊，皇后娘娘都擔(dān)憂的病倒了…您看…”

“無知女子！”虞侯身旁的一名文臣怫然大怒，“朝廷大事你一介婦人知道什么！居然敢在這里大放厥詞，當(dāng)論重罪！”

這時忽然殿外的小黃門高聲傳報——“衛(wèi)將軍凌不疑到！”

皇帝微不可查的揚(yáng)了揚(yáng)眉：“宣?！?

凌不疑進(jìn)殿行禮，起身后端坐，然后朝剛才訓(xùn)斥少商的那位文臣道：“李功曹好威風(fēng)，聽吾婦說話莫非辱沒了您。如此看來，在下以后可不敢與大人您張嘴了。”

李功曹憤然道：“今日御前論政，有這小女子什么事，她居然……”

“李功曹是眼歪了還是心歪了。”凌不疑打斷他的話，順便不滿的看了皇帝一眼。

“吾婦難道是自己闖進(jìn)殿來指手畫腳的，難道是自作主張插嘴的。明明是陛下召見，陛下詢問，吾婦據(jù)實(shí)稟告。李功曹應(yīng)當(dāng)請奏陛下，要么驅(qū)逐吾婦出殿，要么讓勸諫陛下不要詢問她，你沖一個十余歲的小女娘耍威風(fēng)，也當(dāng)不得什么好漢！”凌不疑長眉微挑，聲音中透著一絲少商從未見過的陰郁。

那李功曹沒再說話，只余面上憤慨。

“陛下，您是否還要吾婦回稟。若是不用，不如讓她回去?！绷璨灰晒Ь吹纳献?。

皇帝咳了兩聲，掩飾的撫著長須：“程氏，你接著說。”

少商肚里已將皇帝罵了一百零八回了，臉上卻裝的愈發(fā)惶恐：“回稟陛下，妾聽聞過世的乾安老王爺膝下有十五子二十一女，文修君僅是第八女，既非最長最幼，亦非最受寵愛，是以老王爺和府中諸公子對王淳將軍也并不看重?！?

“程娘子怎么這么清楚這些舊事？”虞侯忽然道。

少商有些不好意思：“那，那王姈曾非議家父是草澤務(wù)農(nóng)出身的鄉(xiāng)野村夫，妾?dú)獠贿^，便問清了王將軍的過往，以備日后再見姈娘子，相罵時不會落了下風(fēng)……”

虞侯呵呵一笑：“你們這些小女娘啊，記仇的緊！”

殿內(nèi)眾人紛紛輕笑起來，氣氛為之一松。

“小娘子這話不假。”大越侯笑道：“乾安老王爺在世時，王淳從未受過重用，兵馬糧草乃至修造課稅都沒他的事，素日有大事商議，也不叫王淳與會?！?

他身后的一名勛貴補(bǔ)上：“不過也是因禍得福了，后來乾安老東……咳，老王爺欲行不軌時也沒他什么事，反倒不曾受牽連。”

少商趕緊：“妾聽說如今的乾安王是老王爺?shù)牡谑淖?，?dāng)年還欺侮過王將軍呢?！?

吳大將軍道：“沒錯。如今的乾安王是老王爺寵姬所出，自小就驕矜跋扈，當(dāng)年對我等沒客氣多少。”

那虬須武將小心的湊上來：“大將軍，那年他還沒馬腿長呢，就想強(qiáng)奪你的愛馬，被你一拳頭嚇了回去！”

然后殿內(nèi)眾臣，七嘴八舌的說起乾安王府的舊事，多是老王爺志高才疏，諸位公子驕橫兇暴，總之都不是好東西——其中王淳反而聲名不顯，除了出身還算不錯，其余實(shí)在平庸。

“既然如此，那王淳將軍干嘛要去勾結(jié)乾安王啊！”少商趕緊道，“諸位大人明鑒，王淳將軍在陛下手底下多舒服啊，陛下對他寬容不說，還有官秩權(quán)位，難道他好日子過膩了，讓乾安王府光復(fù)往日榮耀，然后再被小王爺接著欺負(fù)不成！”

一位斯文的儒生緩緩道：“小娘子此差矣。興許王淳只是對乾安王虛以委蛇，待日后大權(quán)在握了除掉他便是。有那些信箋為證，臣以為王淳勾結(jié)乾安王只是餌，真意是謀反弒君?！?

少商立刻辨認(rèn)出這是最初那個聲音斯文卻用意厲害的人，貌似姓韓。

然后她故作驚異道：“可，可是王淳將軍已經(jīng)五六年沒法親筆寫字了啊?！?

殿內(nèi)一靜，她復(fù)道：“妾曾聽說，五六年前王將軍手上受了重傷，自那以后他再未寫過只片語，一應(yīng)書函都是書吏代筆——這個陛下也知道啊。”

眾臣趕緊去看皇帝，只見皇帝緩緩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受傷只是借口，王淳飲酒過多，手抖的不能用筆了。眾卿，是以朕適才說，此案疑處甚多，需詳加審訊?！?

凌不疑側(cè)頭向少商示意，少商明白自己今日的戲份完結(jié)，不過可恨皇老伯不發(fā)話她就不能自行退場，只好向側(cè)邊挪了挪，讓自己完全被凌不疑的身形遮住。

中越侯皺眉：“可那些信箋中的印鑒與暗記都與車騎將軍府對的上啊?！?

皇帝略加沉思：“子晟，你來說?！?

凌不疑淡淡道：“臣之前與紀(jì)遵大人議論過，這件事從頭到尾都透著古怪，不是怪在王淳身上，也不是怪在乾安王府，而是怪在彭真身上！”

“這話怎么說？”虞侯好奇道。

凌不疑道：“蓋因那些信箋中所謀之事，一件都不可能成真。首先，信中說要引陛下御駕親征——陛下并非好戰(zhàn)之君，深知運(yùn)籌帷幄的要緊，已多少年沒有御駕親征了。壽春蕞爾小地，居然想讓陛下御駕親征，愚蠢的都像個笑話了?！?

皇帝微笑著點(diǎn)頭，眾臣開始竊竊私語。

“其二，信中說要在征戰(zhàn)時謀害陛下。這更是可笑之至，陛下身旁心腹環(huán)繞，羽林，虎賁，衛(wèi)軍，三方拱衛(wèi)。別說如今兵強(qiáng)馬壯，便是當(dāng)年最艱難時，以陛下的身手都難有人能靠近三步以內(nèi)。真不知誰敢輕謀害陛下，簡直癡人說夢！”

殿內(nèi)眾臣哈哈笑了起來，俱的確如此。

凌不疑繼續(xù)道：“最后一處。倘若俱如信中所，陛下崩于征伐彭真之時，太子登基……”

“大膽！”吳大將軍大喝一聲。

皇帝擺手：“無妨，子晟繼續(xù)說?！?

凌不疑環(huán)視眾人一圈：“倘若逆賊真的得逞，那么太子繼位后頭一件要做的事就是為君父雪仇，族誅彭真——如此說來，彭真更是難逃一死，何談‘王彭兩家共享富貴’？！”

這下連適才那個虬須武將都入了神，喃喃道：“這事不對啊……！”

“的確不對?！绷璨灰傻?，“臣已問過彭真，他也覺得信中這些話難以成真，不過還是將這些信藏了起來。”

虞侯沉聲道：“此案果然疑點(diǎn)甚多，應(yīng)當(dāng)詳查！”

此時已經(jīng)無人對乾安一系喊打喊殺了，皇帝滿意的笑笑，扭頭間看見老神在在的三皇子，道：“老三，你怎么不說話?！?

三皇子道：“父皇讓兒臣閉嘴的?！?

皇帝無語。

“那好，兒臣說兩句。”三皇子道，“今日，原本父皇要從幾位講經(jīng)博士中挑一位給兒臣，誰知眾位大人浩浩蕩蕩的沖進(jìn)尚書臺，我還當(dāng)是什么大事，原來不過區(qū)區(qū)小案……”

那虬須武將嘀咕道：“事關(guān)謀逆大案，怎能說是區(qū)區(qū)……”

“這事不過兩解?！比首永矶疾焕硭?，自顧自的說下去，“要么王淳是冤枉的，那么找出誰假造信箋就成了；要么王淳的確勾結(jié)彭逆與乾安王——然彭真已是階下之囚，乾安王不過是掌中之雀。一群無能之輩，能翻出什么花樣來！我實(shí)在不明白，諸位大人這樣興師動眾的……天塌了么，敵軍打到城下了？真是叫人難以置信?！?

有一位勛貴不肯罷休道：“可是太子殿下意欲……”

凌不疑道：“要牽扯儲君，好歹要有一封太子殿下的信函，一枚東宮的印鑒，如今一切俱是虛無，連王淳的罪都還不能定，大人就不必這么著急的攀扯了吧。”

殿內(nèi)彌漫著一股詭異的氣氛，大越侯與中越侯無奈的互看一眼，虞侯笑瞇瞇的搖著便面，吳大將軍悠悠然的將面前的酒水喝完。

李功曹面色陰沉：“敢問三皇子，倘若真查出乾安王爺與此事有涉，該當(dāng)如何？”

那虬須武將也直起身子：“沒錯，難道還要放過他們！”

“謀朝篡位，犯上作亂，依法處置了便是，難道還留著逆賊過上巳節(jié)不成。”三皇子連眉頭都沒多動一下。

李功曹與虬須武將滿意的坐回去。

少商看明白了，今日來找皇老伯的大致有三撥人。

第一，以李功曹和虬須武將為代表的‘借機(jī)干掉乾安一系’派，他們多與乾安王府有血仇，而且看起來人數(shù)最多，文臣武將勛貴都有。

第二，虞侯，吳大將軍，還有兩位越侯，是被底下人拱過來的——人家家族附庸你，做你家小弟，你也要幫人家出頭啊。何況他們都有些隱秘的小心思。

而少商最無法理解反而是那位斯文的韓大人，看起來官秩不低，但她至今不知其用意。

“行了，既然不是什么大事……”皇帝視線一巡，“老三，你就和子晟一道去審審?fù)醮?，問清楚?nèi)情來報。”

三皇子不甚情緣的應(yīng)了一聲，凌不疑躬身稱喏。

少商十分興味的看著皇帝，發(fā)現(xiàn)從她進(jìn)來到現(xiàn)在事情解決群臣安撫，皇老伯連略略斜靠扶手的坐姿都沒變過。語氣始終沉穩(wěn)，眼神一直溫和，整個人如同佛龕上的神像一般，不驚不怒，適宜閑散，難以捉摸。

他其實(shí)什么都沒說，也未和任何臣子爭論，只是讓眾人自行辯駁，然后一切就都解決了——少商有些佩服皇老伯，龍椅果然不是普通人能坐的，太子若能學(xué)到幾分就好了。

皇帝吩咐完親子和養(yǎng)子，轉(zhuǎn)頭看見女孩似乎在眼巴巴的看著自己，他心念一動，又道：“若是皇后想派人一同前往，你們也帶上就是?！?

少商呆呆的抬起頭，這是在說…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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