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了。”蕭致遠匆忙說,“別擔心,我剛才輸完液才走的,也不發燒了。”
“鬼才擔心你!”子矜無奈掛了電話,一回頭,樂樂坐在正對著電視機的沙發上,專心致志的在看電視。
“誰讓你看電視的?”子矜向來嚴格限制女兒看電視的時間。
樂樂回過頭,也不說話,就是楚楚可憐的小模樣,眨巴眨巴眼睛看著媽媽。
子矜狠下心去關電視,小家伙就扁扁嘴巴:“媽咪,你都好久沒給我講故事了。”
這個大半個星期子矜卻是很少有時間陪女兒睡覺,她被小家伙看得有些內疚,心腸又軟下來:“好吧,看完這一集我們再回家。”
約定的茶室叫做“在家禪”,坐落在文城最繁華的商業區,因是步行街,車子便無法開進去。蕭致遠下了車,穿過熙攘人群,又繞進一條極不起眼的小巷,才找到了低矮的門檐。
推開斑駁的木門之后卻真真叫人驚訝――所謂豁然開朗,庭院中植著幾株翠竹,水廊蜿蜒,大尾大尾的錦鯉在碧水中滑過。穿過水廊,屋子卻是茅草搭成的,看似草草而就,卻又煞費苦心的在屋頂開了位置巧妙的天窗,光線柔和地落進來,踏著地影,娑娑無聲,真正是鬧中取靜的所在。
小室里點著印度檀香,茶藝師正跪坐在添炭,聽聞門口的動靜,卻不抬頭,直將一只小巧的白瓷杯奉給坐著的男人,這才退開,恭立一旁。
方嘉陵手中把玩著茶具,緩緩站起身,微笑:“這里不好找吧?”
蕭致遠緩步走來,探身與他握手,亦笑得不動聲色:“不好找的地方,才值得一來。”
茶藝師依舊回到自己的位置,用一架極精巧的銀器開始研茶,輕輕的碰撞摩擦聲讓這間小室愈發寧靜。
方嘉陵依舊戴著金絲邊眼鏡,溫文爾雅的坐著,笑:“聽說蕭總最近身體微恙,公司的事都是令兄在管理?”
“是。”蕭致遠咳嗽了一聲,“如果是找我談廣昌的事,只怕方總找錯人了,這件事一直是我大哥在操作。”
“那么令兄這段時間恐怕有些焦頭爛額吧?”方嘉陵不動聲色道,“令兄似乎是為了廣昌的事重回上維重工的。”
蕭致遠的手指自己膝上輕輕敲擊,忽然伸長手臂,拿起了桌上一杯溫水。水面在他修長的指尖輕輕晃動,他凝神看了片刻,毫不顧忌的仰頭喝了一大口。
“先生,這是洗茶――”茶藝師脫口而出。
方嘉陵卻伸了伸手,打斷了她的話。
“方總,我讀書的時候文科極差,后來選讀了工科,老實說,文鄒鄒的說話我聽不懂。”他似笑非笑,又喝了一大口水,特特轉了頭問茶藝師,“這水是燒開的么?”
“……是。”
“那么就是能喝。”蕭致遠將茶杯放回桌上,微微一笑。
“爽快人,那么我也不拐彎抹角了。”方嘉陵唇角平直,眼神中微露贊許,“如我直,蕭總,收購廣昌這件事,你們勝算已經不大。”
蕭致遠并未反駁,茶室的龕隴里放著一支鮮花,此刻花瓣無風自動,細細的光影直能觸動心弦。他淡淡的抬起目光:“看來你們和廣昌私下已經有些協議。”
方嘉陵不置可否:“不談這個――蕭總,我若是你,這個項目索性便放棄了,對自己倒是個好機會。”
他并未明說,蕭致遠心下卻是了然。上維在收購一事上敗北,蕭正平負主要責任,此后再也無法插手上維重工的事務,自己自然漁翁得利。
他卻不動聲色,仿佛沒有聽懂一般,只笑說:“既然我不負責這個項目,誰勝誰敗,倒也不好說。”
“我倒可以幫蕭總一把。”方嘉陵慢條斯理的摘下眼鏡,伸手揉了揉眉心,“只要蕭總同意放棄,我們不妨好好合作,利人利己。”
蕭致遠笑了笑:“聽起來很誘人。”
“蕭總回去可以仔細考慮一下。”方嘉陵成竹在胸,“正式競標是兩個星期之后――也就是說在這之前,隨時都可以和我聯系。”
蕭致遠按著胸口,低低咳嗽幾聲,笑說,“好。”
“對了,我也是前幾天才知道桑小姐同你的關系。”方嘉陵狀似不經意地提起。
“她在貴公司,承蒙方總照顧了。”提及子矜,蕭致遠五官的棱角驀然間柔和了一些。
“蕭總是長情的人。”方嘉陵語焉不詳的說了一句,“倒真是難得。”
蕭致遠怔了怔。
“不給蕭總奉一杯茶?”方嘉陵淡淡的吩咐茶藝師,又對蕭致遠說,“專門從日本請來的茶藝師,手藝還不錯。”
茶藝師素手端起一只黑釉茶盞,里邊是青綠色的茶汁,微微仰起頭,奉給蕭致遠。
蕭致遠的目光從她纖細的手腕掠過,最后定格在臉上。
是個極年輕的女孩,長發挽在腦后,露出光潔飽滿的額,一雙眼睛黑白分明,尤為靈動。她見蕭致遠注視自己,便淺淺笑了笑,露出尖尖的虎牙,甜美俏麗。
茶具熱氣熏繞,她的靈氣仿佛亦是濕漉漉的。或許是病未痊愈,蕭致遠恍惚間覺得,這雙眼睛,這個笑容……有些熟悉。他怔了怔,才想起來,這容貌五官,竟有幾分類似子矜。
“不知蕭總覺得她像誰?”方嘉陵閑閑問道。
蕭致遠卻不答,一口飲盡,站起來說:“差不多了,我還得回醫院。多謝方總款待了。”
走出茶室的時候,蕭致遠又回望一眼。
茶藝師依舊跪坐在遠處,皓腕微抬,正在撥弄櫻花炭火,光影明暗中,低眉斂目,竟是說不出的溫婉美麗。_x